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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刊》2017年10月|人邻:我在尘世的沧桑模样

来源:《诗刊》2017年10月号上半月刊“方阵”栏目 | 人邻  2018年10月26日08:39

 

 

汽车到站

 

汽车到站,拥挤的人群里,

我看见一只女人的手,

轻轻推着一个男人的背,

推着、跟着下了车。

 

那只手,那么绵软,顺从,依赖。

是什么让一个女人

心甘情愿跟着一个男人,

柴米油盐,清水洗尘,白天、夜晚……

 

我的心里,忽然一阵温暖

——也不尽是温暖,

那温暖里还有一丝,

只有一丝,我无以形容的悲凉。

 

蝎子

 

蝎子,

蜇了一下。

我伸出另一根手指,

给它

再蜇。

 

与无奈的晚春相较,

蝎子的痛,单一,

像急遽的花期,略略胀痛,

继而缓慢,犹如深入了

麻木发热的泥土。

 

而这痛将好

抚慰了我

死亡尚可匹敌的痛苦苍老。

 

应许

 

春天的事,

神未曾应许,

却在严冬应许了。

 

离别的事,

神未曾应许,

却在泪水里应许了。

 

苦难的事,

神未曾应许,

却在死亡到来的时候应许了。

 

大地上的事,

神未曾应许,

却在天堂里应许了。

 

神是万能的,

可他也不过是

在能应许的时候才应许了。

 

天祝草原

——兼致友人画家奥登

 

车行缓慢。其实,天祝之地,应该步行,

应该负重,有点肃穆地背负而行。

 

草原坡地,画家奥登拍了很多风景。

每一幅风景,都肃穆,肃穆而荒芜。

他也拍了我的几幅侧影,背景,似乎千年以前。

 

奥登,沿着山坡走了很远,一直到我看不见。

而我从满是枯草的山坡,到了另一处高地。

我看到高地,还有一块独一的石头,黢黑,覆了薄薄的一层雪。

 

盘桓许久之后,奥登回来,步履迟缓。

车子再行荒野,我们离开,一路默默无语。

奥登因为什么,我不知道;

而我忘不了那块渐渐沉入暮色的石头,

那薄薄覆着的雪是寒冷的,寒冷的的黑色慈悲。

 

时间太过于新了

 

我要返回,重新学习热爱旧的事物。

我要重新弯下腰,学习犁田、制木、造屋。

 

我不进城,不出售田间的谷米菜蔬,

唯打铁之事,我得去临近的集市。

 

我亦不爱,我已爱过了;

于我,爱即是温暖,温暖亦即是更长久的爱。

 

要紧的是在劳作之余,还要学会修理,

学会如何尊重那些旧了老了的工具。

 

一件件工具,像一段段旧了的时光,

越来越旧,越来越接近大地的深处。

 

我是许久之后才懂得了,

像一件工具那样的生活才是真正有用的。

 

钉子·墙

 

用力钉下一枚钉子,

把钉子和墙

死死地

钉在一起。

 

我想把整面墙壁,

砸进这枚钉子。

想把自己,

砸进这面墙。

 

我想在拔出钉子的同时,

也拔起这整面墙的

笨拙的痛苦。

拔出怎么也不能

砸进去的自己。

 

旧筷子

 

午饭时候,我特意挑了一双旧的筷子。

饭菜简单,粥,两样青菜。

因这旧了的筷子,我觉出了过去的味儿,

觉出久违了的味儿,一家人相亲的味儿。

 

吃完最后一口饭菜,清水洗碗,

我更是轻轻地洗净这双旧了的筷子。

这有着土豆白菜豆腐味儿的筷子,

已经有了一些我在尘世的沧桑模样了。

 

刀子

 

尘封了许久的刀子

他凝视了一晚上

谁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为何一直这样

无所指向的刀子

才是可怕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

他依旧出神地看着刀子

像看一只精密的蚂蚁

似乎要一直看到它

漆黑的骨缝里

那把刀子

在他的注视下

终于浸出了一滴

金属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