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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18年第10期|罗鸣:左拉的电影

来源:《雨花》2018年第10期 | 罗鸣  2018年10月31日09:01

罗鸣,1967年9月出生。南京作家,教师职业。曾在《人民文学》、《大家》、《小说界》等刊物上发表小说、诗歌三十多万字。小说《左边城市》曾获台湾《联合文学》小说征文“短篇小说佳作奖"。出版小说集《你做国王的时代》。

我们好久没有左拉的消息了,前几天在微信群里一直看见有人找他,他也没有出来说话。左拉是地道的中国人,黄色的皮肤。他曾经对我们说过,他的父亲在世时是一个作家,叫左什么的,好像谁也没有听说过,但他为父亲给他起的名字自豪,也知道这是一个法国大文豪的音译名。他不喜欢舞文弄墨,没有继承父亲的衣钵。他在大学学的是理工科。我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马德是他大学同学,我也是通过马德认识左拉的。这几年间,我经常和他们在一起,混得很熟。左拉喜欢召集人在晚上一起喝酒,在酒桌上,我能见到许多衣着光鲜、有头有脸的人物,除了他和我们几个老熟人之外,其他人像走马灯一样在酒桌间换来换去,今天是王总、李总,明天就是张总、马总,当然还有刘局、赵处等等。他的朋友游走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高堂楼宇之间。左拉身材魁梧、身体健硕,他的酒量很大,很少看见有人能把他喝趴在桌上。他会摇摇晃晃地抢先把单买了,然后又满面红光地吆喝大家一起去歌厅。听歌,听别人唱歌是他酒后的一大乐事。他喜欢为我们喊女孩,不管你愿不愿意,一进房间,就能从这些女孩的态度上看出来,他是这种地方的常客。

没有他的消息,我并不在意。

撇开我的好朋友马德,我和他有几次单独在一起的机会。晚餐前喝下午茶,或者是深夜从歌厅里出来吃宵夜。他说过他喜欢和我在一起,还经常主动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其实,我知道他喜欢我什么,和他那些一样性格张扬的朋友相比,我是比较有耐心听他把话说完的人。

听说你是个作家,你能把你写的东西拿给我看看吗?他只是一说而已,说完就忘了,我也不希望他对我的小说说三道四。倒是有一次,他又问我最近有没有写小说,还没等我回答,他突然表情凝重起来,眼望着别处,若有所思。我猜想他一定是想起了他已经去世的父亲。他在酒桌上向他的朋友介绍我是一个作家时,总是要加上一句,他的东西很牛逼,下次让你们看看。连我自己都想笑,我的文章他一个字都没看过,但也没办法,俗话说得好,如果不让他吹点牛皮,他会死的。现在还有谁会去看小说,大家都忙得要死,为各自的物质梦想而奋斗。我出现在他们身边,只是酒桌上的点缀而已,这个我心里明白。

你写一个剧本,我把它买下来。有一次下午喝茶的时候他对我说,现在我身边很多朋友都在搞电影,我也想试试。这是在一年前,下午温暖的阳光照在露台的咖啡桌上,也照在我的身上,他坐在阳光的阴影之中。他的表情总让人捉摸不透。当时我认为他是心血来潮,以后很长时间,也没听他再提起这件事。

第一次见到他,马德向我介绍说,这是左总,然后说是什么公司,我没听清楚。如今给人发名片已经不时髦了。当时他魁梧的身躯、洪亮的嗓音让我有点自惭形秽。我私下问过马德,左拉是干什么的,马德说他也搞不太清楚,好像是搞什么投资的。但他认识的人多,神通广大,马德补充说。马德也是生意人,在商海里浸泡了很久,但我知道他和左拉之间很少有生意来往。我不知道为什么。估计问了马德也不愿意说。

大概几个月前的一天下午,我接到左拉的一个电话。他说,你这几天有空吗?我们出去转转。还没等我犹豫,他接着说,你准备几天换洗的衣服,我马上派人开车去接你。

我想想这也不错,到外面走走,换换空气。我有好久写不出东西了。

有人在微信群里问,你们最近有人见到过左拉吗?

然后有人回应说,我也在找他。这家伙不知跑哪去了。

我也好久没见到他了,我有点想他,尤其在傍晚快吃晚饭的时候。我没有给他打电话,但在手机短信里问了一句,你还在南京吗?他没有回。

又有人在微信里说,他的电话打不通。

以往那些觥筹交错的日子里,连续几个晚上推杯换盏让我真的有点怕他,怕他在下午突然给你打来电话,而你刚刚清醒安静下来,准备动手写一点东西。然后就是一条短信,发来某某饭店的地址。明天,明天晚上也需要你出来一下。你匆匆赶到,今天的酒杯还没有端起来,他已经跟你这样约了。

那段时间,我说的谎话比我前四十年还要多。我的父亲生病了,我正在医院;我的丈母娘生病了,我正在医院;我老婆腿受伤了,我正在医院……去他娘的,有时我为了躲他的酒,把家里亲人都诅咒光了。

他从来不和我们认真谈他的工作,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他的公司和他的家我们都没有去过。晚上他喝了再多的酒也不让别人送他,我曾经听人私下说,他有好几个情人,晚上轮流住在她们那里。我在酒桌上倒是看到一些漂亮女人向他敬酒示好,他既不过度热情,也不冷漠,像鳝鱼滑行于手掌之间。

我在群里说,左总好久没请我们喝酒了。还发了一张笑脸。

没人跟话。

过了很久,有人在群里对我说,作家,你知道左拉现在在哪吗?

这个群的名称叫“我们爱喝酒”,是左拉建的。几个月前,他把我拉了进去。群里有三十多人,大多都是左拉生意场上的朋友,相互称呼都是什么什么总的,绝大多数人我也都在左拉的酒宴上见过,但却不能一一对上号。我很少在群里看到他们聊自己生意上的事情,和生意或者当前经济情况有关的文章也都是转发的。倒是经常有人发一些比如“昨晚喝多了,老婆没让上床”之类的话,惹得大家一起跟在后面相互调笑,矛头指向左拉。就在这时,左拉会马上发一个今晚聚会的地址,又会让几个人在群里热火朝天地商量怎样在酒桌上搞倒左拉。

我在群里对那人说,我也在找他。

这段时间,群里很冷清。大多数人一直潜水沉默着。没有以前热热闹闹、你吵我骂的情景。

我试着打左拉的手机,通了,但没人接。

黑色的奔驰车停在我家楼下,我在阳台上已遥望等待了很久。在城市里待久了,你会感到厌倦,有时连思考都会让你绝望。白天我几乎足不出户,一大早就坐在书房里,面对着电脑,或者随手翻着手边的书籍。一天的静坐会让你寂寞。所以对左拉这些年晚宴的邀请,很多时候我是心甘情愿的。

能离开城市出去走走真的很好。

这辆奔驰车以前我见过,如果晚宴结束得早大家都叫嚷要散的时候,左拉会打电话让人开车来接他。一直是这辆车,他从不顺带一个人,在众人注视下,车子扬长而去。没人知道开去什么地方。开车的是一个叫小王的瘦瘦的年轻人,有时会下车和我们打个招呼,散散烟,搀扶一下左拉上车;更多的时候,他表情严肃地坐在驾驶座上,抽着烟,等候左拉上车。

小王从车里出来,站在楼下,点着一支烟,手里拿着手机,看情形要给我打电话。他不经意抬头看见我站在阳台上,朝我挥手。我在楼上朝他喊,我马上下来。

车上只有小王一个人,看来他是专程来接我的。我们这是去哪里?我拎着一小包行李快速地跑下楼,上了车,我坐在后排。在车上我问。

江北。他说。

远吗?

不太远。

什么地方?

不清楚,有定位。

他的话出奇得少。我便打消了在路上和他聊聊天的愿望。人坐在这种车里面很舒适,车里放着轻音乐,在市区内车速很慢。小王开车很稳。在车上绕城高架之前,他把车停在一家苏果便利店门口。我看见他从店里出来,双手捧着一箱五粮液酒,放进车后备箱里,然后又朝店里走去。我在车上朝他喊,要我帮忙吗?他说,不用。我看着他又搬了一箱“梦之蓝”上车。

车上了高架。我说,看来酒又不能少喝了。

他在前面笑出声来。

酒是一定要喝的,而且喝得畅快、放松。我已经在想象晚上和左拉喝酒的情形。车子穿过过江隧道,到了江北,上了省级高速,朝着安徽的方向疾驶。公路两旁的田野里,成片成片的油菜花正在绽放,和道旁的野花绿树以及远处的青山白云融合在一起,乡间的气息扑面而来。

哪怕在田地里走走也不错。我想。

车子拐进乡镇小道,车速慢了下来,也有些颠簸。在一个岔路口,小王把车停下,他回头对我说,你下车休息一下,我给左总打个电话。

我下车站在一个水渠边抽烟,有点贪婪地嗅着路边野花和田地里油菜花的芳香,看着他在离我不远处打电话。他拿着手机不停地点头,又朝前方一片连绵的山丘里望去。看来他也是第一次来,我想。

我们上车朝着那山里开去。他对我说,左总他们已经到了,在等你,我们已经不远了。这时候天已经有些灰暗了,我看了一下时间,在路上已经快两个小时了。他开着车在蜿蜒的山道上慢慢前行,翠竹青峦,山上植物茂密,光线照不进来,他把车大灯开着。

真蛮远的,我说。

是的。他回应一下。

把你送到,我晚上还要赶回南京。他说,语气还是不急不缓。

你今晚不住在那里?我有点诧异。

不了,晚上回去还要接人。

车子从山道上拐进去,到了接近山顶的地方又往下开。拐过一个弯,夕阳山色下,眼前豁然开朗起来。在四面群山环绕的山坳间,竟然有一块很大的水面,像是人工修建的水库。夕阳映照在水面上去,波光粼粼。小王把车开到临近水面的一排别墅前,他对我说,我们到了。

左拉打电话给我说要出去转转的时候,我就在猜想会有什么事情。这些年也已经习惯了,他不说,我也不多问。他在我们所有人面前都有一些神秘感。你也许和他天天见面,可以在酒桌上尽情欢笑、畅快喝酒,但你不知道那时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也许他的高深莫测吸引了很多人。

有人把我和小王领进一间餐厅,金碧辉煌、灯光明亮的餐厅里,左拉和几个人已经坐在餐桌前。小王把手上的一箱酒放下,对左拉说,左总,我马上回南京了。左拉说,好的,改日和你联系。我本来想对小王说把晚饭吃了再走,看左拉没有挽留之意也就算了。我也只是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我和小王点头道别。倒是左拉看见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朝我招手,指着他手边的空位,对身边人大声地说,我们的作家到了。

他以前对我不错,但这次格外热情。

其实过去的很多次场合,我都有一些格格不入的感觉。在我眼里,他们都是事业蒸蒸日上的商人,在眼下这个时代趾高气扬,而我则是一个靠文字艰难度日的作家。我们不一样。但他在朋友间一直努力维护我那虚弱的尊严,这点我很感激他。我猜想也许有他父亲是个作家的缘故。有一次在酒桌上他说,如果有来生,我希望像我父亲一样当个作家,我一定会很牛逼。当时他还一脸真诚地小声对我说,你不知道我们做生意的有多难。

马德对我说过,左拉大学期间也写过诗。

来,我们把酒举起来,一起喝一杯。我刚一落座,左拉就端起酒杯,对所有人说,并且率先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我们都站了起来,相互碰了一下酒杯。这里一共是七个人,有一个好像叫董总的我在南京见过,其他四人我是第一次见面,其中还有个年轻的女孩。

我感觉席间的气氛并不是很热闹。

坐下以后,左拉侧着身问我,这里怎样?

很不错,我说,我们一路赶过来,景色非常好,就是没来得及仔细转转。

这个你不用担心,明天王总会安排我们一起在这山里转转,王总是这里的主人,我的老朋友了。他指着圆桌对面的一个秃顶、有点肥胖的男人说,我每年都要跑到王总这里住上几天,放松放松,喝喝酒,吃吃野味。

也没什么,这个面目慈善的王总客气地朝我笑笑说,我这地方也就是空气好、安静没人打扰,还能弄到点野味吃吃。他指着桌子中间很大一盘红烧鱼说,这条鱼就是左总下午才钓的,绝对野生没有污染。

我注意到桌子上的菜几乎都是大盘装的,还有许多明炉瓦罐,都是各种肉的杂烩,许多菜里都混杂着竹笋、菌菇,这是南京很少见的做法。这些菜很多早就放上桌了,还冒着热气,让人很有食欲。

看来他们一直在等我。

我们是不是再一起来一杯?左拉又端起酒杯。

他的另一侧一个男人说,你先介绍一下,让我们大家互相认识认识。

我们把刚端起的酒杯放下,一起注视着他。

忘了,忘了,左拉朝他侧过身去,笑着大声叫嚷起来,一端酒杯就把正事忘了,等我介绍完了大家再喝。

他从说话的男人开始介绍。

这是夏导,左拉向我们介绍,但主要是对我,所以他是看着我说的,著名的导演,拍过许多电影。我等待着,希望他能说出一些电影名字,但是左拉没有,也许是他想不起来了。他只能接着说一些空洞的溢美之词,态度很诚恳,只是少了“牛逼”这两个字。我隔着左拉向这个男人点头,他没有反应,只是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目光朝前直视。他表情严肃,好像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

我收回目光,点着一支烟自己抽着。

我反感这样的男人,总是自以为是,虽然他的头发有一大半已经白了,看样子比我们都年长一些。

左拉对他很恭敬,我看得出来,他一直面带微笑。

我想,刚才我没到之前,他们应该互相介绍认识了,即便是董总、王总和他们第一次见面。夏导让左拉介绍,肯定是说给我听的。他现在的举动也和导演的权威有关——他想让我明白,当然还有左拉。

我想起左拉曾经提过的电影。

夏导下手坐着的是摄影师,左拉介绍一半一时想不起来他的姓了,这个一头长发、表情有点腼腆的年轻人自己说,我是小钱。左拉接着他话说,钱老师这些年一直跟着夏导拍电影,夏导对他非常欣赏。

夏导脸上微微有点笑意。这个老头,我想他的脸一直绷着一定很难受。

这位美女叫许倩,电影编辑。左拉这回倒记得很清楚,他回头面向我说,你别看许美女很年轻,她已经写过很多大卖的电影剧本了。

吴老师,我上大学的时候读过许多你发表在杂志上的小说,而且我还有你的书。许倩接着左拉的话说。她的眼神顾盼生辉。这个女孩,她从我一进门来就一直盯着我笑,说话的时候笑容更加灿烂,给人很容易交流、亲近的感觉。

吴老师,著名作家,我老朋友,左拉边介绍边对我说,我没和你提前打招呼,但我想你一定会帮我这个忙的,这几天在这里,你和我们美女编辑合作,帮忙搞一个剧本,大概情节我已经和夏导商量好了。

左拉的电影。

我回避许倩投射来的目光。我说,电影剧本我没写过,不懂……

左拉打断我说,你别谦虚,夏导之前特意看过你的小说,说你很会编故事。

一直沉默的夏导终于开口说,细节,我说的是细节。

我不再说什么。

等左拉介绍完他的投资合伙人董总,他又一次站起来举起酒杯,提议道,我们再一起喝一杯,为我们的合作愉快干杯。

我们都端起酒杯,从座位上站起来。只有夏导,还坐在椅子上。在我们的目光注视下,他缓缓地坐直身子,但没有去碰面前的酒杯。他的表情依旧阴沉。过了一会儿,他说,左总,我们今晚能不能少喝一点酒,过会儿还要谈剧本大纲,明天我还要赶回剧组去。

好的,好的。左拉尴尬地端着酒杯说,今天我们不喝多,总量控制。

我有把酒泼到夏导脸上的冲动。但是我没有。

以后回想山中那几日,那是一段并不很愉快的经历。虽然我们身边的风景很美,确实是难得一见的景色:湖光山色、绿树青天、鸟语花香……但我的心境无法融入这种美好的自然之中。和人打交道,现实的无趣就像雾霾在我们身边扩散。我们必须争吵,从晚上的酒桌上孕育向以后那几日延伸。其实我不想成为争吵的主角。很多时候,我更愿做一个旁观者。夏导的盛气凌人,从一开始便让人反感,但令我失望的是左拉,他对待夏导委曲求全、满脸赔笑的态度更让人不舒服。那天晚上,我看见左拉离开座位去洗手间,我也跟了过去。我对左拉说,你是投资方,你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否则以后无法控制。在文艺圈里,我也多少知道点拍电影是怎么一回事。他却笑着对我说,许倩这个小美女好像对你有意思,我特意把你们安排住在左右邻居,没人会打扰你们。

他想用手拍我的肩膀,我闪身躲开了。

酒宴很快地结束,可惜了那些山肴野蔌。夏导让大家畅快不起来。从左拉开始,几乎所有人被他阴沉的脸色笼罩着。我试图(也许是喝了酒的一时冲动,后来想想也无趣)破坏这种影响,频频站起来敬酒,与董总和王总一饮而尽。绕过夏导的座位,来到他的手下面前举杯邀请。但他们依旧收敛着,不时偷偷望一眼夏导。他们说话声音含混不清,笑声也不爽朗。

左拉一直侧身面朝夏导低着头和夏导说话,他面前的酒杯很少动过。这是我见到的第一次。我有点故意地站在他身后,我说,左总,我们喝一杯。我有意没有理会夏导。左拉站起来,勉强地和我碰了一下酒杯,我听见他高声地说,老吴,我们过会儿快点结束吧,我们喝喝茶,聊一下剧本。他是故意说给夏导和所有人听的。

也许这部电影对他太重要了。

我们前后朝楼上的贵宾会客厅走去。王总在前面引导。董总走在我身边,他小声问我,吴老师,你酒没喝多吧。我摇摇头。停顿了一下,他又说,我和左拉第一次投资电影,什么也搞不清楚,很多时候,还是……还是要靠夏导。我知道再往下说他会说什么。我回了一句,我知道,你放心。我决定下面尽量沉默,别坏了人家好事。进了会客厅,我找了一个边角的座位坐下。董总把我拽到靠近夏导主座的位置坐下,他坐在我原先的座位上。许倩给每个人发了一份电影故事的大纲,我草草看了一下。和我预料的一样,左拉的电影和他有关,也是叙述一个企业家成长、发迹的故事,当然这里面也有他的家庭生活、他的情感纠葛以及他的苦难沧桑,简单一点说,就是一个穷孩子(社会小混混?)如何变成了一个成功的企业家。

显然他们都已经看过这个故事了,他们喝着茶在等我看完。左拉问我,吴老师,你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我说。我一直在心里提醒自己尽量少表态,不要变成在座的敌人。

左拉说,结尾还可以改改,总是不满意,就是不知道怎么改,想听听你的意见。

好多地方需要修改,夏导接着左拉的话说,有些细节非常生硬、俗套。这个老头说话语气总是咄咄逼人,但他的声音还真好听,低沉而有磁性。

坐在我身边的许倩脸红了。她手上一直拿着笔。

我说,我再想想。这回我主动看着许倩说,我和许编辑一起商量商量。

其实我心里倒是同意夏导的意见。这就是一个俗套的电影。我不会告诉左拉的。

沉默了很久。终于有一天,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句话:左拉,你个狗日的,躲到哪里去了。

然后又是一条:别让我们找到你,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这些话就像当面指着左拉的鼻子说的。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看见第二条,我就知道这已经不是在开玩笑了。然后群里开始热闹起来,或者说全部爆发出来。类似“狗日的”“去你妈的”这类毫无斯文的词汇从这些老总那里一起发泄出来,满腔的仇恨就是让他们昔日的好友、如今的骗子左拉赶紧现身,然后抓住他把他放在柴火上炙烤。

和钱有关。

当然也有些比较理智的帖子。他们在分析找到左拉藏身之处的线索。我躺在床上拿着手机来来回回翻看这些帖子,一条一条紧跟着有点目不暇接。这时候已经临近深冬了,没有暖气的房间里很冷。虽然还有阳光,但只能透过窗户照到我头顶上很小一块的墙壁。我缩在被窝里,被窝也难以抵挡外面的寒冷。我在想,半年前我还在那个景色怡人的山间别墅里和左拉他们那一班人谈论(争论)电影剧本。在左拉的房间里,他亲口对我许诺,等电影完成之后,他会给我一笔丰厚的报酬。我记得当时他说,我们是不是签一份合同,注明具体的金额。我说,算了,我是来帮忙的,电影拍完了再说吧。这么多年,他在我眼中是个守信用的男人。

许多人的钱都在左拉手上。他们一直信任左拉,在他的游说下投资了这部电影。如今左拉消失得无影无踪,就是这么回事。我是不应该得到那笔报酬的,我并没有完成那个剧本,我把它丢给许倩,那个喜欢面带媚笑的女人。一开始我把她当做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看待,但是我错了。我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坐着小王的奔驰车回到南京。

我想到董总,左拉电影的合伙人。在我心目中,他一直是一个老实厚道的商人。他也在这个群里,我来回翻看着群里的微信,没有看到他发的消息。也许他和左拉一起跑路了?但我总感觉他不会。他的名片还放在我家里某个抽屉的角落里,翻一翻应该能找到。上面有他公司的地址。我想这些群里的老总们也一定有一张这样的名片,而且群里并没有人提到他。

在山中那几日,我感觉董总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我们在争吵的时候,总能看到他一脸焦虑地望着我们,晚上他会敲开我们客房的门,先说一些客套的话,然后用一些类似“大家都不容易”“我们目标一致”的话来熄灭我们这些人自以为是的怒火。他有时站在我们身后,我感觉他恨不得跑到我们面前,用双手来捂住我们争吵的嘴。

也就是他私下告诉我,夏导一直坚决反对左拉扮演男主角的要求。

你的看法呢?那天在我的房间我问他。

他思考了半天,应该说很久。他才说,他们应该好好协商,左拉有他的难处。

怎么啦?我问。

他犹豫了半天才说,这部电影投资很大,夏导坚持要请名演员,只是……

他欲言又止。我明白了,不再问。他出门的时候有点惶恐地对我说,你千万别提这件事,你是左拉请来的,夏导会有误解。

其实我是赞同夏导意见的。男主角是电影的卖点,虽然左拉是我的朋友,但如果他问我,我还是会这样说的。

但是我还是受到了董总这个消息的影响。在和许倩探讨、争论电影剧本中那个企业家形象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总是闪现左拉的样子。他爱喝酒,我坚持在剧本里保留这个细节。

我在董总的微信里留了一句话:董总,你知道左拉现在在哪里吗?

我接到左拉的电话很吃惊。他在电话里说,你有空吗?我们见一面。他是压低嗓门说的。然后告诉我地址,又嘱咐我说,千万别告诉别人。

已经临近傍晚了,外面飘着雪花,出门不容易。

打车快到那个老小区门口,我发了一条短信:把你的具体地址告诉我,我快到了。我希望他能从小区里出来接我。这是南京最早的小区,面积很大,不容易找。我接到他的电话,他告诉我楼号和门牌号,让我记住。他说,没有防盗门,你自己上来吧。

找了半天才找到那栋楼,我上楼,敲门。

里面有人问:谁?

我说,我是吴鸣。

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门洞里,我看见了左拉。我们有几个月没有见面了。路上见到他之前,我通过他说话的声音一直在想象他如今的模样。他现在就像一只老鼠,躲在阴暗的下水道里。外面是一片喊杀声。我又以为我会像当年鲁迅见到成年后的闰土那样。我身上一直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想象力也很丰富。但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变化不大,只是像没睡醒一样脸上有些倦意。屋里有暖气,他穿着一件颜色有些发旧的黄色毛线衣,头发蓬松着向四周竖起,没有梳理过。

从门走进去,客厅很小,这是上世纪80年代建的老户型,二居室。他让我进了一间稍大一点的房间,那里算是会客厅。进门正面有一条长沙发和玻璃茶几。沙发上堆着一床被子。沙发对面贴墙摆放的电视开着。我想我来之前,他一定是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没有马上坐下,站在房间中央朝四下看看。房间仅剩一条通道从门口通向阳台,其他空间都被各种各样的摆设堆满了,凌乱不堪。有许多老式家具毫无规律地摆放在房间四周,还有些驳色的旧式匾额被胡乱地挂在墙上,电视机上方是一张他和妻子的婚纱照。照片上他的妻子非常漂亮。

他坐在沙发上望着我,我指着那些家具问他,这是老家具?

明清时候的,他说,我找人在皖南搜集的,现在应该很值钱。

这些家具上落满了灰尘,很久没人打扫过了。他把沙发上的被子朝旁边挪挪,对我说,坐下来说说话。我看见靠近沙发的一个墙角堆着各式各样的酒,笑着说,酒不少。

他也笑笑。问我,你喝什么茶?我坐到沙发上靠近他身边,看见茶几上有一个雕刻精细、绘图精美的工夫茶盘,旁边散放着大小不一的紫砂茶壶和茶盏。我说随便,他便在一个茶盏里倒了一点红茶推到我面前。他说,这是金骏眉。

按他过去的话说,这叫生活品位。他好像很在意这些。屋子里光线昏暗,似乎有一些腐朽的味道。

我朝客厅里望望,试探地问,你老婆在家?

她回娘家带儿子去了。

从没听说你有个儿子,我以为……

我是想说我以为你一直无牵无挂,但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这些年几乎每天晚上他都在外海吃胡喝,竟然还有这么一个美满的家庭,尤其是他的老婆还这么漂亮、这么年轻。我不禁又朝婚纱照望了一眼,感觉这个美丽的女人正含情脉脉地望着我。其实照片上左拉也很年轻、英俊,两人站在一起还挺般配。我猜想他已经和她老婆分开了,也许跟另一个男人跑了。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别人有点落井下石的想法也不算过分。我又想起以前我们对他的种种猜测,不禁笑了起来。

他皱着眉头说,你笑什么?

我们都听说你每天晚上和不同的女人在一起过夜。

我一直在想说点什么能调节一下这屋里的气氛,他的脸一直绷着,很难看。

我就不能有别的女人吗?你们看见了?他叫嚷起来,他那不可一世的神色又在脸上显现出来,但很快又消失了。他有点烦躁不安,又努力想掩饰过去。

其实他有多少女人并不重要,我想知道他私下把我喊到他家里想干什么。我特别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比如他欠了别人多少钱,下一步怎么办等等。我很希望他能满足我的好奇心,当然,我也可以安慰他几句,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把我的肩膀借给他用用。他站起来身材比我高大、宽阔多了,只是现在他坐着。在我看来,在这昏暗的房间里,他就像被人狠狠揍了一顿,一脸沮丧。

他在我身边,眼睛盯着已经被暂停定格的电视画面。他不说话,我也不知说什么好。低着头不停地端起他频繁加水的茶盏,水喝了不少。

他会不会找我帮忙问我借钱?我突然想起这个。

最近你们在找我?他语气平静,好像故意压低嗓门。

你看了微信群?

全看了,妈的!他停顿了一下,又骂了一句,这些鸟人。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骂人也和以往大不同,我觉得他就是一只斗败的公鸡。

你有烟吗?他问。我从口袋里拿出烟,自己点上,递给他一支。他以前是不抽烟的。他点着抽了一口,就掐在一个茶盏里。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我看着他在房间里走动,到处乱翻,最终在一堆脏衣服下找到一个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叠打印纸,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他说,这是最后定稿的电影剧本,你看看。

我看见剧本封面上有我的名字,跟在许倩的名字后面。但是我不明白他让我看剧本的意思,抬头疑惑地望着他。

这电影他妈的被那个夏导和小女人搞得一塌糊涂,他是对着我说的,又像是自言自语。把我折腾得要死,我应该听你的建议。

我想不起来我对他提过什么建议。如果让我真心地说,这个电影就是一堆垃圾。

你看看结尾,他说,我不满意,还想重拍,我想让你帮着改一下。

他一直对结尾耿耿于怀,那种皆大欢喜的结局他并不满意。在那山庄的时候他就提过几次,但好像没人在乎他的想法。夏导会极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说话。我打开最后几页随手翻翻,又合上。我说,你让我带回去,我仔细想想,再给你答复。其实我是希望他说那就算了。当初在一起商议剧本的时候,他就应该看出来我兴趣不浓。再说,也不是光改动结尾的问题。

好吧,他迟疑了一下说,你要快点。

他又补充一句,不要对其他人说。

我不忍伤他的心,就说,等我想好了,我们找个地方聚聚,再商议商议,改个结尾不容易。我心里盘算着决定不动笔修改,下次见面只是说说自己的想法。我不想在这个毫无价值的东西上花费太多工夫。

我不能出去,他说。他在茶几前面的过道上来回转悠,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像是刚刚缓过劲来一样。满大街都是找我要钱的人,他妈的,这些翻脸不认人的家伙。他高声骂起来,这回,他多少有了一些临死不屈的味道。

我提议我们找个小饭店喝一杯,天已经黑了,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你这里有好酒,我故意说。

他犹豫了一下,说,好吧。楼下有一家。

待在他的房间里我们无话可说,我感觉他也不会在我面前忧伤痛苦,述说他的遭遇。往日这个时候,他也许正坐在某个饭店的酒桌旁滔滔不绝。人的祸福真难预测。我想到马上一个人回家,但又不忍心把他丢在那个阴暗冷清的地方。又想我身上带着钱,可以买一回单算是回他多年来请客的情。临出门的时候,我看着他站到镜子前,用水在头发上抹了抹,让翘起的头发朝两边分开。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想起那个剧本我没有带在身上,也许是天意,谁也帮不了他。他走在我的前面,步履匆匆,好像我并不存在。雪越下越大,道路旁的路灯照在半空中乱舞的雪花上,有点刺眼。我感觉他的身体在前方猛然晃动一下,差点滑倒。

等他站稳了,这时候才转过身等我。

我们进了他说的那家小饭店。这时候正是饭点,人很多。他和服务员商量半天,总算要了个小包间。

往日的神色又从他脸上挣扎出来。我倒是喜欢他坐在酒桌边无所顾忌、豪情十足的样子。他把酒瓶打开,给自己到了一小杯,先闻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接着又倒了一杯,这才把我的酒杯拿过去倒满。他说,这真是好酒,以前一直没舍得喝,你有口福。出门的时候,他坚持要带两瓶,看来想要痛快地喝一下。

我看他又把酒杯拿起来,就说,等一会儿,菜还没上呢。

我好像中饭还没吃,看见酒有点馋。他说。说完,又把那杯酒倒进嘴里。他并不在乎我有没有陪他一起喝。

我大声把服务员喊进来,让她先给我们上一盘花生米。

我什么时候混到这种地步了,去他妈的。他忿忿地说。

我总算接上安慰了一句,别多想了,人总有不顺的时候。

他没有理我。手抓了一把花生米放进嘴里。我知道我说的是废话。

等人上菜的时候,他突然问我,你和许倩到底怎么回事?还把我剧本给耽误了。

我回想一下,我匆匆从山里离开,也不仅仅是因为许倩这个女人。其实我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

我不想说。我在犹豫。

说说吧,他说,没有外人。

我说,你应该知道她是夏导的情人。

我回想起许倩脉脉含情的眼神。后来才知道,她看人都是这个眼神。让你对她有好感,让你想亲近她。当你想更亲近一些的时候,她会断然拒绝你,让你非常尴尬。

我接着说,我和她写剧本时我的一些想法,说的一些牢骚话,第二天夏导都知道了,妈的。

左拉笑了。这个骚货,起初我也以为她对我有意思。你是搞不过她的。我在剧组里也吃过她不少苦头。剧本镜头写得乱七八糟,让人无所适从。她还很固执,夏导一直站在她一边。

我说,你还演男一号?突然后悔起来,说漏了嘴。

你怎么知道的?

董总说的。

你现在和董总有联系?他还说了什么?

正好有人推门进来上菜。我赶紧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然后夹了一块鸭肉送进嘴里,故意有滋有味地嚼着。

我对不起老董。左拉意味深长地说,他是个老好人。

我脑海里不断闪现董总那种苦大仇深的表情。

我现在境况是有些糟糕,这个电影就是无底洞,我和老董的钱都砸了进去,电影还没有完工,还要后期制作。左拉接着说。

董总他没和你一起在剧组?

他公司有事,早就回南京了。他一直在给我打电话,我没敢接,也不知说些什么,当时我是硬拖他进来的。可能害了他。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种痛苦和后悔的表情,让人无法直视。

他突然从桌边站起来,晃动着上身,脸上却容光焕发。他对我说,你想看看我的表演吗?说着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表情也慢慢严肃起来。他在酝酿感情。也许电影中就有这样的情景。

他用普通话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我们面临的困难,我们应该勇敢地把它踩在脚下。老天爷想让我们倒下去,我们不能给他这个机会。雪还是下了,我们还有希望。”说完他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台词,起码他很投入,最后两句还有一点诗的味道。我怀疑是他自己临时加上去的。我想说,这里像一个舞台,他像一个话剧演员。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筷子敲击着桌子,嘴里轻轻喊着好。

他久久地凝视着窗外,轻轻地说了一句,雪真他妈越下越大了。

这是现实。我能看见窗外鹅毛般的飞雪肆意地落在窗玻璃上。

待会儿回去不容易。我想。

刚才这段是很好吗?他坐回桌边问。

很好很好。我忙不迭地点头回答。我还能说什么?

很假,他说,他望着我的脸,你们这些文人就会说假话。他把酒杯拿在手上,举到自己眼前说,还是喝酒真实。

灰暗的表情又出现在他脸上。

你是不是也说两句,他突然反问我,来安慰安慰我?你要知道,刚才那个房子,我已经把它卖掉了,我已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了。

他把头俯下,埋得很低,双肘撑在桌上,酒杯一直举过头顶。

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煎熬,他一直强忍着,还在维持着他过去的尊严。他为什么不在我面前大哭一场呢?

我端起酒杯,和他手上的酒杯碰了一下。我说,再想想其他办法。

他抬起头,然后一直盯着我,那是一个输光了本钱心有不甘的赌徒的眼神。酒杯还是举着,他说,你有办法吗?你能帮我?

我慌乱地避开他的目光。

股票也全赔了。他像是要哭出来,声音让人心颤。

然后他端起酒杯把里面的二两酒一饮而尽。

他说,算了,你也把酒喝掉。他手里拿着酒瓶看着我喝完,重新把两个酒杯倒满。

只能找你喝酒了。他自言自语。

我想尽快从他身边离开。没有陪他喝醉的心情。

陪我再喝一杯,他说,好久没和别人一起喝酒了。他的脸越喝越黑。

我们又把倒满的酒杯喝完。

也许电影上映后会把本钱挣回来的,你还可以东山再起。我终于说出这句话。我觉得我是一个骗子,或是水里乱漂的稻草。

是吗?他反问我。空荡荡的眼神里看不到一丝光亮。

从窗户可以看到外面雪下得越来越大,到了夜晚却像白天一样白晃晃的一片。我想找个理由尽快离开,但始终狠不下心来。酒一杯一杯地倒进肚子里,我们就像两个不认识的人,坐在一张桌子旁闷着头喝自己的酒,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对方。

这几天,我没有左拉的消息。他也没再打电话给我,问我剧本结尾的事情。我不会主动打电话给他,我帮不了他的忙,这是明摆着的。

那天晚上,我是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积雪回家的。在小饭店里,我主动买了单,他站在我身边望着我一言不发。我送他回家,一出店门,我们身上便落满白色的雪花。我在楼道口看着他晃晃悠悠朝黑暗的楼道里走去。还好,他也没有醉。

他没有回头和我说再见。从小饭店出来,他就一直没有说话。

这几天,我还一直在看那个群。人们还一直在骂他、找他。他可能已经不在南京了。我想起他的家、他的明清家具,还有照片上他的老婆。很漂亮的女人,我为她和他惋惜。

这几天天已经逐渐放晴了,但还是很冷。路上到处都是积雪,被人们铲到一边,堆成一座座小山包,太阳照射下,往外流着污水。我躲在家里,更多的是躺在床上,有时昏昏沉沉,有时格外清醒。我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偶尔有点担心地想,左拉忽然敲门站在门前该怎么办?

但我感觉以后很难再见到他。

中午,手机一直在响。那时我正在厨房给自己下面条。我是饿了才从床上爬起来。面条下好了,才听见卧室里的手机铃声。等我把手机拿在手上,已经挂断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拿着手机我愣了一会儿,等待它重新响起来。

边吃面条边想,会不会左拉换了手机。

老是在心里想他的事情,一时也摆脱不掉。应该出门到街上逛逛,我想,也许能碰到点其他事情。这时,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是个陌生的声音。他说,你是吴鸣吗?

我感觉手机里面有嗡嗡的声音,好像说话人感冒了或者在哭泣。我等了一下,等他继续把话说出来。

你是吴老师吗?那边又问了一句,说话的声音还是不清楚。

我终于听出是董总的声音。我说,你好,董总,我是吴鸣。

我们之间加过微信,但没有对方的手机号,我们也从没打过对方的手机。

你能帮我找到左拉吗?他说。我听清楚了,他是在电话那头哭,断断续续的。他待的地方好像还有其他人,传来的声音很嘈杂。

他们找到我的公司,让我现在把左拉找出来……他们还打人。他哭着说。我听见电话里有人在他身边高声地辱骂。

我沉默不语。

我能说什么?安慰他,还是告诉他左拉的住址?

然后我听见东西倒地破碎的声音。我赶紧把电话挂了。

终于把董总也牵扯进去了,我想,左拉他害了不少人。这个时候,我也有点怨恨起他来,好像他也欠了我的许多钱。左拉的脸在我的脑海里扭曲着,甚至他的笑也是阴暗的。他一直是个骗子,我使劲地想,他一直在空手套白狼。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最后决定还是回到床上去。开一会儿空调。我从来不开一天空调。外面很冷。关键是我觉得,外面很乱。

左拉把房子卖了吗?现在他会到哪去?我想。我有点恨自己,但是没有办法。

还有董总,他被打的样子。这些都在往我脑子里钻。我坐在床头,把旁边床头柜上的书一本本翻开,又随手扔掉。

我看到手机群里有一段视频。好像是董总刚刚发的。

在一个楼顶平台上,在齐腰高的水泥围墙边上。那个董总穿着西装,脸色铁青,身体还有点颤抖。这么冷的天气,他看上去很糟糕。他一人面对手机镜头,说,左拉,你这个混蛋,如果还躲着不出来解决问题,我就从这楼顶跳下去。

他只要往后仰一下身体,就会粉身碎骨。他没有回头。

视频很短,镜头里面只有他一个人。但我感觉有许多人在旁边围观,楼顶平台厚厚的积雪上到处是乱七八糟的脚印。

我还是决定下楼走走。

我看到了左拉在手机群里的回复,跟在董总视频后面。应该所有人都看到了。

大家都在等他露面。

我穿得很暖和,几乎从头到脚都包了起来,只有嘴露在外面呼气。好像有人告诉我我要到哪里去。我径直走下楼,走过半干的水泥路,出了小区,穿过马路。我走到一片泥泞的土地上去。

这是一大片施工工地,只有一栋刚刚封顶的大楼,有七八层高。我朝它走过去,脚冰凉的,棉皮鞋里渗进了雪水。

从我家的阳台上远远地能看见这栋大楼。以前我很少关心它。大概一年的时间,它拔地而起。但周围还是非常荒凉,杂草丛生。眼下空旷的土地上是白茫茫的一片,被雪覆盖着,看不到人的脚印。

左拉在群里说,明天下午三点,所有和我有关的人都到董总公司,我会在那里把问题解决。

也就是这个钟点,我在往楼顶上走。我以为会有人阻拦一下,但是没有。我一个人要到一栋没有完工的大楼顶上去,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吃力地顺着还没有装扶手的楼梯往上爬,找到一扇门,上到楼顶平台。

视野还真开阔。一点微风吹到脸上并不觉得冷。我的身上还有热汗。这是附近最高的楼了。平台上的积雪干干净净,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白光,好像永久不会融化的样子。

我想要走到平台的边缘,踩着雪慢慢走过去,俯身朝下面看看。

……这应该是左拉。他站在董总公司大楼楼顶平台上。下午三点。他眼前有许多人,他们在朝他逼近,朝他怒吼辱骂。他不像我这样穿得很多。他穿着一件发黄的毛线衣,上身斜背着包。楼顶已没有雪了,被人践踏得只剩下污水。他必须努力地发出尖叫,才能让这乱哄哄的人群停下脚步、停止喧嚣。他对人群中一个扛着摄像机的男人大声叫喊,你靠近一点,镜头对准我。

镜头对准了他,他试着把头昂起来。

他猛然站到平台水泥围墙上去了。他的身材很高大,跳上去并不难。他高高地在我们头顶之上,我们仰望着他,他的身后是天空。他回头看了一眼,先是仰视再朝下。然后回头面朝着平台上所有人挥动手臂。我认为这时候他应该说些什么。我看见他在思考,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也许是忘了词。他一定是准备好了台词,但这些年来酒喝多了总是遗忘。人们开始往后退,有人在尖叫;有人说,你快下来;也有人说,你跳吧,跳吧……这时候,他的表情开始模糊起来,身体在风中微微晃动。我看不清他脸上是平静、愤怒、懊悔、绝望,还是什么。我在人群中等待着,我非常希望他此时此刻能说点什么,但只是看到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叠叠人民币来,一叠一叠慢慢抽出来,直到双手都攥满了。他又开始挥舞手臂。

后来,我们只看到漫天飞舞的纸币,然后,他就消失了。

这是左拉的电影。和我想象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