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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雨夜

来源:光明日报 | 乔土  2018年11月02日08:20

插图:郭红松

夜里十一点钟,老谢的三人小组准时到达了老槐树街。意外的是,老槐树下的那所房子里,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小赵将头探出车窗,好奇地盯着眼前的房子说。

小李往窗外看了一会儿,说:“像是举行婚礼。”

“哈,这么巧。”小赵大笑起来,“这天是什么日子?”

“农历八月十八日,”老谢说,“大吉大利的好日子。”

小李说:“不会是那小子吧?我下去看看。”

老谢说:“不用看了,老槐树街5号东,错不了。”

小李精神抖擞,正了正大盖帽说:“哈,太他妈带劲了,谢组,咱们行动吧。”

老谢却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不动,他点上一支烟,吐了一口烟雾,烟雾在车里打了个转,缈缈飞出窗外,他说:“再等会儿,等人散了吧。”

小李说:“嘿,还结什么婚啊,白浪费一个大姑娘。”

“就是,让我们伸出援助之手吧。”小赵附和道。

老谢却说:“倒车倒车,把车倒回去,离这远一点。”

小李不解,问:“谢组,这是怎么说啊?”

老谢咧了一下嘴,说:“别坏了人的兴致,缓一下他也跑不了。”

小赵满心不情愿,但还是重新启动了车,把车子倒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在这里,既可以看到那所房子,又不会被人注意。小李看看老谢,老谢明白他的意思,“别急,先等等,等他把事情办完再说。”

小李和小赵就都不说什么了,三个人里,小李来得最晚,小赵次之,老谢是他们的师傅,也是这次行动的组长,自然,由老谢说了算。三人坐在车里,小李兴致勃勃地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那所房子里灯火辉煌,过了一会儿,有客人走出来,新郎和新娘出来相送,灯影下,新郎衣装笔挺,英俊潇洒,新娘子则一身红裙,面容姣好,小李不由得愤愤地骂道:“妈的,一朵鲜花插在粪上!”

小赵笑着说:“看你这愤世嫉俗的样子,是不是又黄了?”

老谢也笑了一下。小李将头缩回,将身子靠到座位上,倒不隐瞒:“她家里说什么也不同意,他妈说了,好人干了我们这行也会变坏,死活不同意。”

小赵幸灾乐祸地笑着,老谢则同情地看了看小李。又一群客人出来了,新郎新娘也跟着送了出来,这是最后一批客人了,房门终于关上了,喧哗也归于平静,三人一下子感到了夜的寂静。

“都走了,”小李和小赵都有些兴奋,“我们动手吧,再不动手天就亮了。”

老谢沉思了一会儿,说:“让他一宿吧。”

“头,这违反条条吧?”小李有些不满,这和警校里学得太不一样了。

“条条不是人定的?”老谢忽然不耐烦起来:“就这样定了,出了问题我负责。”

灯火已经不再通明,街道漆黑一团,只有那间屋子还亮着灯,窗户上红彤彤的,发出诱人的气息。小李嘴里不满地嘟囔着:“太便宜这小子了。”小赵则在黑影里揶揄地笑了一下。

夜更深了,寂静的夜晚显得异常无聊,两个年轻人的兴致顿减,哈欠连天。老谢说:“你俩先睡吧,我盯着就行。”但两个年轻人是第一次出任务,不想给师傅留下个不好的印象,小赵使劲搓了几下脸说:“头,讲个故事吧。”

老谢想了一下说:“行,那就说一个。有一年,城郊的一家商店连续三天失盗,偷窃者不偷别的,专偷面包和香肠。接到报警,我和老所长去蹲点守候,抓到两个小男孩,都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身体瘦瘦的,眼睛却很大,抓到他们时,他们还在把面包硬塞进嘴里。他们是从贵州来的,我们把他们带上车回所里录口供,他们却很高兴,说从没坐过这么漂亮的车。所长开着车,我们很快回到城里,天已经黑了,街两旁的灯都亮了,天桥大厦更是从上到下灯火辉煌,璀璨的灯火在车外游动,就像一条流动的灯河。两个小男孩忽然把脸趴到车窗前,我说,老实点。两个男孩胆怯地坐正,一回头却又把脸贴到了车窗上。我呵斥他们,坐好了,看什么?外面真漂亮,一个男孩怯懦地说,我们山里没有。我心一酸,不知如何是好,警车却突然慢了下来。所长……我说。所长没有说话,而是把车窗放了下来,街上的灯火更明亮了,警车缓缓地驶过街区,五彩的灯光在车外河一样地流过,那两个男孩趴在车窗前贪婪地往外看着,直到离开街区老远了,他们还是不肯回头。后来我才知道,两个男孩从来没进过城。”

小李莫名其妙地骂了句:“这小子!”

小赵却说:“头,我觉得你这个人不适合干我们这行,人情味太浓。”

老谢没说什么,又点了一支烟,三人静了一会儿,小李突然骂了起来:“他妈的,那家的窗帘怎么那么厚,连个影子也看不见。”

小赵调侃说:“你是不是怕他们跑了?”

小李没接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小赵讨个没趣,把手伸出窗外,忽然说:“哎,这天气,好好的怎么下起雨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只有几个雨点落下,但他刚说完,雨就突然“哗”地大了起来,雨点连续敲击着车窗,发出“砰砰”的声响,车内也一下子挤进来许多的寒气,小赵忙将车窗玻璃升上了,说:“谢组,讲个来劲的吧。”

“什么来劲?”

“讲讲你和嫂子的事情吧。”小李嬉笑着说。

老谢笑了笑,也就说了:“我和她也就那么回事,起初她不同意,因为她老爸,后来她老爸去世了,她就嫁给了我。”

小李咬牙切齿:“这群老东西都一个脑筋,什么时候她妈死了就好了。”

老谢知道小李骂的是谁,说:“我跟你的可不一样,我这是她爸同意她不同意,她爸不在了她才嫁给了我。”

小赵和小李一下子来了兴趣。老谢说:“我刚参加工作时,跟的是黄所长,黄所长有个女儿,人长得漂亮,黄所长一直想让我们俩谈朋友,可他女儿却死活不同意,说当警察的顾不了家,她爸就是个例子。后来,有一次我和黄所长去执行任务,我们按计划分头蹲点守候在街道两头。半夜时分,一个男人搀着一个孕妇着急地出现在我的车前,那个孕妇快要生了,表情痛苦地哭天叫地,而街上一辆车子也没有。男人看见我的车,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扑过来趴在我的车前哀求我送他们去医院。我不答应,他就跪在我的车前拼命地磕头,磕得砰砰响,而他的女人则在一边撕心裂肺地叫唤,让人心里实在不忍。我下车看看远处的街道,没有一个人,我就把女人扶进车里,男人也从地上爬起来钻进车内,我加大油门,以最快的速度把他们送到了医院。当我返回现场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嫌犯抓住了,黄所长却身中两刀被送进了医院。在第一人民医院的急救室外,我又看到了那对夫妇,他们的怀里已经多了一个胖宝宝,他们向我致谢,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黄所长去世前,我被批准进入手术室见他最后一面,老所长静静地躺在床上,他的女儿坐在他的床前。老所长已经说不出什么来了,他只是看着我,连眼睛都没眨,他的女儿走过来,和我站在了一起,他仍然没有一点表情,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心里恨我。

“后来,我结婚了,妻子就是黄所长的女儿。对黄所长的牺牲,我很是自责,他的死我有直接责任,如果我不离开现场,他就不会被嫌犯刺中,而妻子却说我做得不错,面对那个孕妇,是人就不能置之不理。而这,正是她决定嫁给我的理由。”

车里陷入了沉寂之中,车外的雨声却更大了。老槐树街五号东的窗户上,原本红彤彤的灯光突然熄灭了,夜似乎一下子就黑了下来。小李和小赵在黑暗里看了看老谢,他们没有看清老谢的表情,只看见一个暗红的烟头上升起一缕淡淡的烟雾。烟雾从车窗的缝隙中贼一样溜走了,寒意却随之窜进车内,两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拥了拥身上的衣服,陷在了车座里。

雨不紧不慢地下着,仿佛永不会停止。老谢又拿出一支烟,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扭头看看车里的两个年轻人,又把手中的烟放了回去。滴滴答答的雨水声就像一支催眠曲,让车内困意顿起,而老谢却睡意全无,他盯着远处的老槐树街5号东,那里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老谢却一直盯着,不敢有半点马虎。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扇红彤彤的窗户忽然亮了起来,老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不容他多想,那亮光却又倏忽而逝。夜重归寂静,老谢的心里却变得不平静起来,他忽然想起了早逝的妻子。妻子嫁给他,并没有享受到多大的幸福,就因一场大病去世了。而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未成年的女儿。女儿长得漂亮,像妻子,但叛逆。为了女儿,老谢没有再娶,他希望用自己所有的爱呵护女儿健康成长,但女儿似乎并不领情。老谢知道这不怪女儿,是他亏欠女儿的太多。从小到大,女儿似乎都是一个人走过来的,老谢印象中他只去开了一次家长会,还有一次是老师打电话让他过去,说女儿和同学打架了。女儿和他是疏远的,他们常常几天也见不上一面,有时候,老谢会故意制造一个和女儿巧遇的机会,但女儿总是很巧合地躲了过去。女儿上了大学后,更是彻底地离开了老谢的视线,每次只是在交学费时才会和他通上一个电话。大学毕业后女儿又回到了霞城,工作上老谢似乎没帮上什么忙。后来女儿谈恋爱了,又要结婚了,老谢仍然没有帮上什么,他甚至连那男的面都没见过。他曾要求女儿将男朋友带给他审查一下,但女儿只淡淡地回应了他一句:“我爱他,他也爱我,这就够了。”想到女儿的婚事,老谢的心里猛地痛了一下,他赶紧把念头调开了。

在所里,老谢只是一个普通的警员,他不是所长,也不是副所长,他曾有过两次升迁的机会,但都被他自己放弃了。他不想离开这里,他觉得自己应该就是属于这里的。他的工作总是多得没完没了,这是他喜欢的状态,他需要用不间断地工作来冲淡心中的惶恐。偶尔闲下来的时候,他就会想起老所长,他不知道老所长会不会怨恨他。虽然妻子在世时说过,他做得不错,但多少年来,老谢一直说不清自己做得到底对还是不对。

雨似乎停了,雨滴的声音少了许多。老谢轻轻推开车门走下去,却发现雨并没有停,只是下得少了一些。车外的空气有些寒冷,中秋已过,一场秋雨一场寒,用不了几场雨,冬天就会接踵而至。老谢没有马上回到车里,他紧了紧衣领,快步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在树下,他拿出一根烟点燃了,吸了一口后,把香烟搁在了树下的一块石头上,然后又拿出一根烟点燃后才自己吸了起来。

老谢的烟瘾是在黄所长牺牲后才大起来的。黄所长在世时,每次抽烟时都会递一根给他,他不要,他不会抽烟。但偶尔也会接,点上火放在嘴里猛吸一口,炝得泪涕横流,惹得黄所长哈哈大笑。一来二去,他竟然也慢慢学会了抽烟,每次拿起烟卷他都会埋怨黄所长,是他让自己学会了抽烟,每次黄所长都会乐不可支。在黄所长去世后,老谢的烟瘾一下子就变得大了起来,他再也离不开香烟了。但每次没有人在眼前时,他都会多点上一支,放在地上任它自由燃烧,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理由,但似乎只有这样做了他才会安心。

东方的天空上露出一丝亮色时,雨也适时地停了。天地还有些混沌,但黑暗已注定远去。老谢看看远处,老槐树街5号东的窗户上已依稀可见一丝暗红色,他咽了一口唾沫,举起手“砰砰砰”地敲了几下车窗,两个睡梦中的年轻警员挺身坐了起来。

“天亮了?”小赵一下子睡意全无。

“我们行动吧,这个流氓!”小李依然咬牙切齿,摩拳擦掌。

“不是流氓,”小赵纠正他,“是诈骗。”

“就是流氓!”小李紧跟着老谢跳下了车。

老谢在前,小李和小赵紧跟在后,三个警察一起向老槐树街5号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