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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文学》2018年第11期|梁志玲:心有猛虎(节选)

来源:《民族文学》2018年第11期 | 梁志玲(壮族)  2018年11月06日08:24

李弥在图书馆工作,小城的图书馆坐落在一个凹陷处,一大丛三角梅开得密密匝匝,有花又有刺的三角梅,一个劲地探向空中,最终却被自身的重量拉扯弯下枝干,只得匍匐抓住可以支撑体重的墙体、铁门,三角梅于是省心省力继续蔓延顺带开花。唯一的成就就是天长日久,三角梅淹没了墙体淹没了铁门,就像一个身材臃肿的老妇浓妆艳抹,层层叠叠的繁杂的裙摆淹没了支撑她体重的拐杖。空气中弥漫着华丽的衰败。李弥无数次穿过三角梅缠绕的、生锈的、不再关得拢的铁门来上班。

这时候的她,莫名其妙想到这么一句诗歌: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她叹了一口气,还是细嗅三角梅吧。可是,她心中的猛虎去哪里,她有过猛虎吗?她摇摇头低头进去。

有一次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怎么以前馆长那么喜欢种三角梅。老同事就接了一句:因为我们的老馆长喜欢三角恋,不种三角梅种啥。

隔着图书馆又黄又破的古籍书架,她望向窗外,可以看见已经退休的前馆长。他因为中风已经坐在轮椅上,在图书馆的宿舍区树下晒太阳,他围了一个粉红口水兜歪着头,口水兜估计是小孙女用剩淘汰的,阳光落在他的老人斑上,像追光灯一样凸显他的衰老。他把自己活成一本又黄又旧的古籍了。他的老婆出来替他换下口水兜时,满脸的不耐烦,口水兜不是解下来的,而是使劲拉扯下来的,把他脖子拉得像低头认罪一样。

更多的时候他自身的重量拉扯他弯下来,活成有角度的人了。李弥想这个种三角梅的人,活成没有花没有刺的人了,也许他也曾经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可惜他嗅过的花,嗅过的女人都跑了,留下一个他从来没有认真嗅过的女人伺候他。

张小样来找李弥的时候,是四月,正是人间四月天。

李弥住在小区的三楼,从窗户往外看公路的人行道开满了三角梅,红得惨烈,这个城市到处都开满三角梅。有时候觉得与其用木棉花做这个城市的市树还不如用三角梅呢。张小样就是在这样惨烈的红里钻出来的,她穿的是红裙子,仿佛是在三角梅那里泡染出来一样。李弥以为她和无数的路人一样,很快消失,可是十分钟后她敲响了李弥的门铃。

李弥掩饰不住自己的吃惊。

你是——

我是张小样,我认识你。

可我不认识你。

嗯,你不会认识我的,就像我和很多人一样认识国家主席,但国家主席不认识我。

你把我抬得和国家主席一个高度啊。李弥笑了一下。

那现在可以相互认识吗,我喜欢你的文章,我想拿我的文章给你看看。

李弥说,好吧,你进来吧。

李弥后来想,我怎么就这样答应她进来了呢,要知道她从来不是亲和的人。也不喜欢看一些所谓业余作者的作品,理由是我又不是编辑凭什么浪费自己的时间看这些习作。

也就两三分钟的时间,李弥对张小样做了个扫描。

张小样有着麦色的皮肤。看起来健康结实。只是眉眼过于活络。眨动的频率很高。她的红裙子红得一点不含糊也很妖娆。她可能有三十岁,也可能不到。

按平时,李弥不喜欢这样活络的人的,活络总是暗藏着索取。可是那天的一切都没有按照李弥平素的逻辑走。她接受了这个女子的活络。可能是因为莫名其妙的三角梅吧,好久以后李弥是这样下结论的。李弥接受了这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虽然李弥从来不喜欢红裙子,记得李弥的初恋曾经说过,李弥有本事把红裙子穿出厉鬼的效果。

我是一个工人,糖厂的。三班倒。

李弥哦了一声。好像觉得货对了版。在这个号称“糖都”的城市,遇到一个糖厂工人是概率很高的。

张小样拿来的是一篇通讯报道,李弥向来对这样的文字兴致索然。但是那天她接过来看了。

通讯报道写得很八股,充满没有头绪的热情洋溢和花团锦簇。一个关于糖厂榨季产糖量达多少万吨,突破去年同期的多少万吨,喜气洋洋,有数据,有口号,有工人阶级热气腾腾的奋战精神。

李弥帮改了一下标题,顺手把导语部分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弄得简练一点。张小样马上做出惊叹:不愧是大家,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了。

她说,还有什么文字吗?

张小样马上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打印稿。

李弥看了,味如嚼蜡,也就是那种木棉花开写木棉,春天来了写春天,六一来了写六一,很应景很小学生习作的作品。

张小样羞涩地说:我就这个水平,能发在糖厂的厂报就行了。说实话,我想换个岗位,我不想上三班倒,可是我得证明自己和三班倒的工人有点区别,有点文化就有点由头,换去看地磅看仓库也行啊。那里可以动一下笔头,记几个数——三班倒熊猫眼也就算了,我有美尼尔氏综合征,听起来好像美女才得的病,偏偏是我——

张小样的那一点羞涩打动了李弥,她再一次宽容了一个把文学当敲门砖的人。她说:你把电子稿发过来给我吧,我帮你润色一下。

张小样从包里拿出两小袋精致白砂糖作为谢意。李弥笑笑,客气了一下,收下了。这样双方都很融洽的样子了。

张小样欢天喜地地走了,空气中留下若有若无甜丝丝的气息,不知道是不是糖的气息。

六月份的时候,李弥接到小城一个文学聚会的邀请。其实,她很少参加这样的聚会,感觉喜欢文学活动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倒是喜欢文学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带着作协主席帽子的几个人都是老人,都是一些实权单位一把手退休的人,写些老干体的格律诗,稍微活络的人跟上跟下蹭饭局多了,有时候也得到一顶副主席、秘书长之类的帽子戴戴。一点人脉在发挥零星的苟延残喘的作用。文章不怎么样,但是操作饭局是轻车熟路的。

犹豫了一下,李弥去了,因为想到图书馆今年要搞一个以孝敬父母为主题的征文比赛,虽然李弥是在古籍部门,但是图书馆人手少,啥活动都大锅饭一样把在职的人都列上去,李弥负责其中一些事务,得和地方上这些真真假假的文人打交道了。

壶城作协贾主席早早落座在主位,六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很显年轻,没退休前在县志办待过,做过政协主席,编过几本文史类的书,经常在壶城日报发表一些带双引号特多、典故密集的游记型散文。新来壶城任职的县官要了解地方人文,多半会点到贾主席作陪,一览统帅下的江山有怎么样的风土人情。经贾主席的妙语连珠,壶城自然是一方热土,受日月之精华,得天地之灵气,钟灵毓秀、人杰地灵,说起过往,贾主席每每表现得像一个性情中人,他毫不掩饰他的热泪,他在游船上对着龙江两岸婆娑的竹林、嶙峋的石壁仰天长叹:我亲不够爱不够的龙江啊。他最后以这么一句收尾:“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他这么煽情的解说,搞得陪同的秘书之类的小年轻也不好做出默然的表情,也跟进长吁短叹几句。就凭他曾经陪侍过几任官员游历龙江,做个作协主席也是绰绰有余的了。

贾主席左右依次落座的人,李弥不大认识,可能是报社可能是党办县志办之类玩文字的人吧,也可能是粉丝。有时候吃饭也是扩大粉丝团的一个局。李弥坐在靠近门口的那个位置,一来方便随时溜走,二来这个位置是在末位,符合李弥这样一个无职无位的人落座。

酒过三巡,在座的人开始吹嘘对壶城的文学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了。李弥不爱听这样类似山大王的吹嘘。席间只有李弥这样一个木讷的女性,于是有人觉得这样热闹的局,太需要一个花蝴蝶来翩跹一下了。

于是有人打了一个电话,嚷嚷:过来,我们主席要见你呢,要开阔视野,多接触社会,不要闭门造车,吃饭也是交流,过来,马上过来,这里人文荟萃群贤毕集——

10分钟后门开了。

李弥看见了张小样。

张小样很自来熟地来到贾主席身边,旁边的人自觉地腾挪出一个空位。张小样熟络地为在座的分发餐纸,倒酒,依次敬酒,仰脖先干为敬,就有人啧啧赞叹她的豪爽。这是一个很能活络气氛的角色。在不经意中,李弥瞥见贾主席的手若有若无就搁在张小样的大腿上,像一块风湿膏粘在那里。李弥缓慢地把目光收了回来,借口打电话,从门口溜走了。

这样的饭局确实是需要花蝴蝶,而不是灰不溜秋的飞蛾。

回到家,李弥心念念要动手把张小样从QQ好友那给删除了,却迟疑了一下,唉,说不定这样典型的人物可以成为李弥小说中的一个人物,李弥在着手写一个网文,题目叫作《不甜的糖》,想到张小样是在糖厂工作的,她收回了手,其实不喜欢的人也没有必要一定是仇人,当成一个观察对象也不错的。李弥的精神洁癖妥协了一下。

李弥自认为自己也不是什么文人,她写网络小说,别人都没把她的小说当成文学,最多也就是当成文学的变异病毒。在某个网站上,她那些缠绵情情爱爱的小说点击率还是蛮高的,她在这些点击率中寻找存在感,这是她隐秘的快乐。

李弥的丈夫许旭在乡下,离县城也就一个钟头的时间,小科员一个,整天挂在口上的都是:我在忙材料。双休他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造娃的事情,有时候就会有时间差,他们结婚差不多六年了,还没有孩子,好在家公家婆在南宁帮大儿子带孙子没有杵在眼前逼着,她的安静是苟且偷来的。许旭安慰她:不急,不急。

许旭对李弥写小说的事情很不以为然,有时候他回来碰巧李弥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就冷嘲了一下:你还真以为你能写成一个作家啊,能有几个钱,你那些今天爱这个明天爱那个的网络小说,也只有家庭主妇、情人、小三之类的人有时间看看,做做春梦了。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学做两道菜。

这样说的时候,李弥会从电脑上抬起头,静静看他一下。许旭读不懂她的平静,嘟嘟囔囔掉头去厨房翻找,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一星期回来一次的许旭肆无忌惮地散发雄性的气息。门口的鞋窝散发出豆豉的气息。马桶沿滴落一两滴尿液。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搁在洗衣机的翻盖上,这是许旭一个星期的换洗衣服。李弥有时候也想不通难道他在乡下会忙到没有时间洗衣服?但是看见那袋鼓鼓囊囊的衣服李弥又有点踏实感,这说明许旭在乡下是没有女人的,他的女人在县里等着,履行一星期一次对脏衣服的清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