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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18年第6期|李雷:入学(节选)

来源:《当代》2018年第6期 | 李雷  2018年11月09日08:06

作者简介:李雷,安徽人,现在北京工作,杂志编辑。曾发表小说多篇。

导读:“京城学不易”,也是“居不易”的侧面写照,一个学龄儿童父亲的奔波历程。

你们真的想知道故事的结局吗?真的有结局这回事吗?——题记

第一章 手足无措

1.愚人节

三月的一天,一个难得的晴朗日子,风轻柔地吹,汽车尾气都淡了不少。天蓝得直逼人的眼睛,好像油漆广告。在这个城市里,这样的天空因为少见而显得不那么真实。这是刘学锋的感受。有些时候,他会突然出现一种感觉,感觉生活不那么真实。胡同里的老树在明亮的天宇下,也不像往常那样老态,有一种稳健的优雅。车仍然在占道,放了学的孩子们比平常叫得更欢,家长们追赶的脚步也更凌乱,呼喊、训斥、规劝、威胁孩子的声音更急促。

刘学锋和袁韶声边走边闲谈,他们的儿子在前面时而追着跑,时而站下来理论点什么。两个大人也不管。从孩子身边走过,最多也就是喊一句“快点跟上”。他们在谈论幼升小,也就是孩子秋天上小学的事。两个人心里都没有啥底,又都觉得没有啥大不了的事。袁韶声的儿子上幼儿园的时候因为提前一年上了亲子班,所以没有啥麻烦。刘学锋给儿子报名的时候,已经到了当年的五月,他自以为早呢,结果已经报不上名了。后来,辗转托朋友,人家都埋怨他行动太晚。但不管怎么样,打点些人情,也算是没有着什么大急。到了胡同口,刘学锋的儿子要去厕所,袁韶声的儿自然也要跟着去。两个孩子进了公共厕所,刘学锋才掏出烟来,两人一人一根点上。袁韶声突然随意地问:“你们有暂住证吗?”

“有啊,搬到这边就办了。”

“哪年啊?”

“嗯,刘玉喆还没有上幼儿园呢,嗯,四年了吧。”

“暂住证不是一年办一次吗?”

“不会吧?干吗要一年办一次,换一个地方办一次不就得了。反正我们一直在这里住着。”

“我好像听说要一年办一次。”袁韶声有点底气不足,话说得犹犹豫豫的。刘学锋来劲了,说:“不能,我记得暂住证后面有登记表,肯定是就办一个,然后年审盖个章。你想啊,一年办一次,那多浪费呀。”

“我好像听他们说是要一年办一次。”袁韶声还是那么犹豫,但仍然在重复这句话。刘学锋觉得不可思议,暂住证嘛,有啥用,你有租房合同,有单位的劳务合同,嗯,小孩上幼儿园也是一个证明,哪一样不能证明你一直住在这里?暂住证要一年办一回的想法太荒唐了。他觉得肯定是袁韶声弄错了,就问:“你们办了?”

“我们头几天刚办的。也是听说要暂住证,才去办的,原来一直都没有办。”

这时候,两个孩子夸张地捂着鼻子从厕所出来了。继续往前走。袁韶声的儿子袁天昊一边笑着一边念:“天空飘来五个字儿,那都不叫事儿,是事儿也就烦一会儿,一会儿就没事儿。”袁天昊念完,刘玉喆也跟着念了一遍。然后两个人一直就那么跑着念,一人一遍,笑得开心极了。刘学锋也觉得这几句词不错,心想现在儿歌怎么都这样了,真不错。大城市的幼儿园就是好。第二天,他还跟同事们说了这几句词,结果遭到了同事们的嘲笑,说这几句词都在网上流行好几个礼拜了,“全国人民除了你都知道了。”本来,刘学锋已经在心里把暂住证的事放下了,这时不知怎么的,又觉得有点问题。他一直觉得自己有点迷信。现在,他想,天空飘来的那五个字是假的。是事儿就不会只烦一会儿。真正的老话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个念头挥之不去。到了中午,他给老婆打了个电话,问暂住证的事儿。老婆更是不知道,两个人说来说去,竟然发现没啥可说的。最后,刘学锋说:“你下班回去后立马把暂住证找出来。”

那天是老婆去接的孩子。刘学锋到家后,问暂住证的事,老婆正在做饭,说还没有找,让他找。他就有点上火。觉得老婆没心没肺的,多大的事儿都不知道上心。翻箱倒柜的,找出来一看,哟,暂住证上居然真的有一个有效期,有效期是一年,他们的暂住证没他想象的办得那么早,但也过期一年多了。人有的时候很奇怪,看到过期以后,刘学锋反而不那么紧张了。过期而已。自己的合同还在。再说,补办一下又不难。所以,就把这事放下了。直到快吃完饭时,他老婆马莹才又提起来:“哎,你火烧了屁股似的找暂住证,找到没有,怎么连个屁都不放呢。”

一听到屁,刘玉喆就咯咯地笑。马莹也跟着笑。能让儿子笑,就是她最大的成功。刘学锋也想笑,但只咧咧嘴,然后仍然用很严肃的表情对马莹说:“过期了,明天中午抓紧到派出所去,看看是年审签字还是怎么的,给办一下。”

马莹单位离得不远,中午休息时就能跑回来。

“怎么突然想到暂住证了,你主编说的?”马莹问:“你今天又和他聊了,他原来不是答应过了吗?”

刘学锋他们从来不喊主编,只喊傅哥。刘玉喆上幼儿园的时候,他找傅哥,傅哥说单位的幼儿园太远了,除非他搬家,否则那个幼儿园绝对没法读,光接送就能把大人跑死。刘学锋了解这个情况,可觉得傅哥神通广大,应该在别的幼儿园上也能帮个忙。但傅哥说真的没那方面关系,就算是勉强找,也要打点,不如他自己找。不过,傅哥说单位边上的小学虽然不是很好,但跟单位关系好,只要基本手续办齐备,上学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傅哥还说,小学其实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初中,当然,最重要的是高中。那个小学虽然不太有名,但刘学锋上班的时候就能顺便送孩子上学,下班之前还可把孩子接走,绝对是方便到家了。那个时候傅哥就说:“我听说没户口的要五证什么的,就是暂住证啥的,你都抓紧办了,别到时候慌张。”

儿子还没上幼儿园,就准备上小学的事,让刘学锋觉得有点太神经过敏,可是领导既然提醒了,办暂住证也不是啥难事,他就让马莹联系房东,跑了趟社区和派出所,把证办下来了。也就是打那个时候起,特别是儿子正式入班后,刘学锋就铁了心要让孩子上单位附近的那个不知名小学。因为接送的确是太累人了。这中间,马莹也和他持过不同意见,想让傅哥帮忙找个好点的学校,花点钱我无所谓。当然,这都是闲时的念叨。有的时候,马莹说得太频繁了,刘学锋就会觉得她多事——自己在农村小学念的书,不也出来找到工作了。再说了,好学校的确有很多,可自己算个啥呀,孩子能有学上就不错了。

现在,也许真的该是再认真找傅哥随意提一提这个事了。可是那两天大家都太忙,向傅哥说这事总感觉不是时候。马莹办暂住证也不是想象的那样,去盖个章就算年审了,而是要重新办。重新办又要照相。过了三天才办下来。证办下来的那天晚上,他回去得挺晚,马莹已经把孩子接回来了,正在做饭。闻着味儿挺腥的,一看有虾,就说:“哟,今天怎么了,搞了这么个大硬菜。”老婆说:“今天是你的节日,庆祝一下呗。”他才意识到那天是四月一日。他问暂住证办好没有,马莹说办好了,然后就开始嘟囔自己下午翘班跑个暂住证跑得有多辛苦。他说,哪天我当市长,就把派出所和社区搬到一起,你再办暂住证就可以少跑一截路了。

2.保安

四月二日,刘学锋上班后在向傅哥汇报工作时顺便说了说暂住证。傅哥也觉得暂住证一年一办有点奇怪。不过傅哥这人就这样,他总是能恰如其分地做出对方认为适合的反应。要不怎么说人家情商高呢。傅哥说,对对对,就是要抓点儿紧,小孩上学可是大事。刘学锋感觉傅哥语气里的急切劲,好像有点在埋怨他抓得不紧。这让刘学锋觉得他有点亲热过劲了,这么亲热,你直接帮着办了不就得了?傅哥过去把上单位旁边那个小学校说得易如反掌,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提过那个小学的事了。刘学锋说,是呀是呀,是得抓紧了。傅哥说:“就咱边上这小学,你得也去问问,看看都有啥硬件要求,问具体了。我记得年前都让你问过一次。”

“年前我打过电话,值班的说不知道,让我找管招生的副校长,后来又转接了两回,也没有找到,就放下了。”

“要我说,你中午饭后跑过去一趟,就当是散步了。”傅哥说完,又补充说,“又不远,抬腿就到的事儿。”

但抬腿就能到,并不是抬腿就能进。这所小学也许很小吧,但从外面看大门还是很有气势的,甚至比一些较有名的学校也不差。问题的关键是,有大门就有保安。保安拦住了刘学锋。刘学锋说他想打听一下新学期招生的事儿。保安说:招生的事儿还没有出来呢,出来的话会贴在大门口的。

保安接近四十岁,说话有点河南腔,神情淡漠,倒还谈不上傲慢。刘学锋递了根烟,他摆摆手,刘学锋又把烟往他面前送了送,他接过来,看了看商标,刘学锋做了一个掏打火机的动作,他慌忙摆手,脸上有些紧张。

保安转身把烟放到身后窗子边的小桌上。刘学锋说:“我就是前边这单位上班的,想把孩子送这边,以后接送也比较方便。”

单位的名头太大,刘学锋一直不太习惯报这个名字。自己只是一个社会聘用人员,没有编制,没有户口,福利也比有编制的人少很多很多,也没有与单位大名相称的社会活动能力。说白了,很多时候就是感觉自己在这个门里讨碗饭吃,与这个单位的光荣和骄傲没有一毛钱的关系。而且,现在是求保安通融,万一一会儿聊到户口上面,自己把单位报得山响,然后还没有户口,多不好意思呀。果然,保安说:“找你们工会就行,我们学校跟你们单位是共建单位。”

“我知道,我是听说报名还要材料什么的,不知道都需要哪些?”

“要是本地的,就是户口本。”保安看了刘学锋一眼,刘学锋觉得意味深长。

“我吧,”刘学锋始终觉得撒谎是个比较不好意思的事,所以要深呼吸一下,“户口还没有办过来呢,想看看按外地户口怎么办,需要哪些材料。”

“按往年的办法,就是暂住证、户口本、老家里的乡村证明、单位介绍信、劳动合同复印件。”

“乡村证明是啥呀?”

“就是证明你孩子在老家没有人能照看上学。”

“那这些东西都准备好了交给谁呀?”

“交到学校来呀,你要是不住这里,就交到你们工会,工会来协调这个事。”

“只要各种证明都全,在哪儿都能报上名呗。”

“说是这么说的。”保安似乎想还说点啥,但是没有说。刘学锋又和他扯两句,就离开了。刘学锋问保安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是觉得报名的事本身已经很复杂了,如果自己把这些证都办下来还找工会干什么呢?在租住房附近上学不也很方便吗,至少早上送孩子上学的时候可以节省一段路程,换言之,单位上班不打卡,自己可以多睡一会儿懒觉。关键是,刘学锋觉得如果自己能把孩子上学的事办好,就没有必要去找领导、找单位。毕竟自己人微言轻,求人办事除了钱,关键还得身段柔软。自己是没啥腰板,但谁也不愿意到处柔软呀。

晚上,刘玉喆非要找袁天昊玩儿。刘玉喆喜欢袁天昊家的房子,常常想去,去了就不想回来。袁韶声住的是他大爷家的房子。两间北房,前面还自建了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客厅,客厅一侧又接上了原来的一间西偏房,那间西偏房就是厨房和厕所。此外,正房门外也就是偏房窗外还有一个十多平方米的空地,摆满了花花草草。相对于刘学锋租的一里一外两小间平房,袁天昊家无疑是个豪宅。袁韶声的堂兄九十年代去的美国,后来发了财,就把父母全接了过去。袁韶声的父亲“文革”时下乡没有回来。后来袁韶声来城里打工,就住在大爷家。大爷还没有去美国的时候,就对迟迟不肯找对象结婚的袁韶声说:声子,你要结婚就在这房子里结,别多想。你哥要是混得不好从美国回来,我就管不了了,他不回来,这房子你就一直住。袁韶声的老婆王美琪有一次聊到这个话题时,虽然对远在美国的大爷表示感谢,但也隐隐感叹,不管怎么住,这房子毕竟是人家的。而刘学锋呢,每次看到刘玉喆在袁天昊家开心的样子,都暗暗感叹人家有个好亲戚。这个世界不是你信不信宿命的事,是你有没有一个好命的事。你要是有了好命,生而为城里人,或者有个城里好亲戚,信不信都无关紧要。否则,还是信吧,好受点儿。

刘学锋不是很愿意到袁韶声家。但那天晚上却有点儿想了。他觉得可以和袁韶声聊点小孩上学的事儿。去还真的没有白去。袁韶声告诉刘学锋一个重大消息,刘学锋所在片区的胡同小学并入了市里排名第九的百年名校。也就是说,如果各种手续齐备,到了秋天刘玉喆就是百年名校的学生了。而袁韶声所在的片区胡同小学却没有变化。袁韶声幽怨地说:“其实呢,这个小学比你那个建校还早十年呢,可惜后来的发展没有跟上。”刘学锋对名校不名校的本来没啥兴趣,因为他觉得那玩意儿跟自己一个打工者没有啥关系。现在听说有了这么个事,就感觉天上掉了馅饼。意外的希望炸弹一样炸碎了他正常的思维节奏,思维中原有的一些段落被炸飞了——比如进入学校的步骤,那才是刘学锋最应该关注的,但此时已经无影无踪——他理所当然地觉得刘玉喆已经成了名校的学生。他甚至因为袁韶声那句幽怨之词,而对其大发恻隐之心。觉得那么好的住处与一所普通小学实在是太不匹配了。

第二天,刘学锋早早地醒来,虽然他知道这是心里有事的缘故,但仍然在心里兴高采烈地告诉自己:这就叫作自然醒。打开手机一看,还不到六点,心想这时候跟傅哥请假,有点太早了。于是主动到外面那间融合了客厅、写字间、厨房、洗手间等多种功能于一体的房子里,开始做早饭。相比里间卧室,外间的空气清爽多了,虽然有点小冷,但活动一下,洗洗脸,认真地刷刷牙,一会也就不觉得了。把米和几种杂粮淘好,放到锅里,煤气灶一打开,带着幸福和幸运的温暖就迎面扑来了。除了熬粥,心情愉快的刘学锋还想煎三个鸡蛋,并把馒头也切片煎了。把不太常用的电饼铛找出来,馒头片切好,他看了看时间,也差不多是平时起床的时间了。他坐在那里扫了一圈挤得满满当当的小屋,心里感慨良多,特别看到自己被挤在一角的电脑桌,看到那台自己每天还要用的电脑,就好像是革命功成的老战士,看到了博物馆里自己在某次辉煌战役中用到的第一支长枪。六点半,里间的闹钟响起来。他看着煤气灶上一圈蓝色的小火苗,突然觉得好像是古希腊的橄榄叶桂冠。他觉得自己平静得出奇。觉得自己具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将风范。老婆拖着睡眼蒙眬的刘玉喆出来上厕所的时候,见他坐在那里,吓了一跳。

“你坐在那里干啥?”

“做饭呢,看不到还闻不到吗?”

“太阳打东边出来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是说,你这么做才像一个真正的爷们。”马莹抱着儿子进了厕所。

吃过饭,他主动要求送孩子,然后就给傅哥打电话。傅哥的铃声是“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傅哥一直在找光明,刘学锋突然对维持了一整夜的幸福感到心虚。但还是提出来请假,说要到学校打听一下。傅哥接电话虽然晚,但语气十分热情:“好事,天大的好事呀,赶紧到学校去问问。”

提前把刘玉喆送到幼儿园后,刘学锋先骑车来到名校门口。百年名校就是百年名校,校门还有着百年前的模样呢,门口除了拥挤的学生,还有送他们来的车辆,且其中不乏名车。车辆和大人孩子拥挤在一起,他站在路边,多次有想去疏导车辆行人的冲动。他为刘玉喆以后能到这样的学校上学感到高兴。眼看着七点五十多了,学校门口已经只有家长志愿者而没有学生了,刘学锋慢慢踅了过去。他很想和那些家长志愿者聊一聊,但他们似乎都很着急,也许是等着脱了黄马甲就去上班吧。于是,他走向大门旁一个拎着黑胶棍的年轻保安。那个保安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微微有点小肚子,把外腰带扎着的制服上衣刚刚好绷得看不到明显的褶子。他看刘学锋奔自己走过来时,并没有表现出意外,而是表现出一种鄙视。保安的这个表情多少有些刺痛了刘学锋。像等待傅哥接电话的时间过长一样,这个眼神让刘学锋觉得刘玉喆上学的事情可能会有问题。

“干什么的你?”保安的语气表明,他面对的不是一个陌生人,而是一个可疑的人。

“没有,没有,打听点事儿。”

“啥事儿,说。”

保安的语气让刘学锋觉得自己不是在打听事,还是在接受审判。但他还是把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不知道。”保安说完,瞥了刘学锋一眼,然后又转着头往左右平移了一下目光,虽然没有人看他,但他显然是要让刘学锋明白,他在告诉所有人,别来打听这类事,他很了解这个事,但决不会随便告诉别人。

“那我进去找一下学校的负责人问一下。”刘学锋有点恼火。

“不能进。”

“为啥。”

“你得事先联系好,我们才能让人进。”

“我不进去,我认识谁是谁呀。”

“那你随便,反正是没有学校里的人同意你进去,你就不能进去。”

“我要是认识学校里的老师,我颠颠跑来一趟打听?”

“这是规定,我也没有办法呀。”保安说这句话时的做派极像《我爱我家》里的傅明,傅老。刘学锋狠狠地剜了保安一眼,并且没有给他还击的机会就转身走了。他看见那些家长志愿者都开始往下脱黄马甲了,路上也没有了多少车辆,就走到马路对面去推自行车去了。

刘学锋决定到划片的胡同小学,也就是那个马上要并入名校的小学去碰碰运气,但是那里的保安也一样没有答案、没让他进门。这个保安还是个孩子,怯生生的,他一直就说一句话:“我不能让你进。”

刘学锋说:“要不我给学校办公室打个电话?”

“不行,我们这儿不让。”

但最后,这个保安还是给刘学锋出了个主意:“你回去上网查一下,看看留的啥电话,直接打电话吧。”

刘学锋回家上网,两个学校的电话都查到了,但要么是占线,要么是无人接听。总之,就是打不通。

3.袁韶声

袁韶声给刘学锋打电话的时候,刘学锋正往楼下走呢。下班之前,刘学锋刚刚得到傅哥的安慰。刘学锋到傅哥办公室的时候没有主动提这个事,两个人谈完工作后是傅哥先提的。傅哥说,时间呢还是有的,但是呢,也要抓紧。先说学校大门不能进的问题,傅哥让他再想想办法,比如到社区打听一下。刘学锋和傅哥说过,社区的赵书记就住在他租的那个大杂院里。傅哥还答应,他自己也再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办法。最后,傅哥说:“只要是为了孩子上学的事,啥时候都可以走,方便的时候打个电话给我,不方便的时候,给个短信。”

相比对假期的慷慨允诺,刘学锋还是希望傅哥能尽快打听出来确切的消息,好让他抓紧时间操作。他手扶着楼梯栏杆一步一挨地下楼,盘算着自己应该到外面随意溜达一下。他不怎么爱逛公园。他爱随意溜达。这时候,电话响了。袁韶声说:“一会儿我请你撸串吧,聊聊。”刘学锋平时没有多少交际,在家也不怎么喝酒,可这几天特别想喝,就说:“我请你。”

“下次你请。”

刘学锋这还是第一次和袁韶声出来吃饭。原来说过两次两家一起吃个饭,可是说了也就说了,似乎都在担心对方会抢着结账,就再没有了下文。刘学锋给马莹打了个电话,说袁韶声要和他吃串,估计是聊孩子上学的事儿。马莹说:“别打着孩子上学的旗号喝多了啊。”又说:“你也应该多联系一下你的朋友啥的,总是一个人发愁也愁不出来办法。”刘学锋挂了电话,心里想:我啥时候发愁了?我那是在想办法。多大个事呀。

他以为袁韶声会找个苍蝇馆子,但袁韶声找的馆子很漂亮,虽然没有包间,但隔断很高,要看别人只能看到头顶。袁韶声平时交际也不多,他喜欢每晚自己在家里嘬两口。馆子离两家都不远,但两个人都是直接从单位过去的。刘学锋到的时候,袁韶声已经点好了酒菜。还没有到烧烤季,客人不是很多。两个人刚说几句开场,酒菜就忽一下子全上齐了。

话题还是从暂住证开始的。刘学锋表示感谢。袁韶声说,大家都是外地人,互相提醒一下是应该的,还不都是为了孩子嘛。然后袁韶声说:“其实呀,我们家啥事儿都是王美琪折腾。她说我是当大爷的命。其实呢,我还真不是。我在我们那个小公司当网络技术顾问,说白了就是维护网络和电脑的,软硬件都管。可公司太小啊,我有时候逮着啥事都干,连公司的电工也兼任了。还有的时候,年轻的同事太忙了,说袁哥帮忙取下快递呗,我也颠颠地下楼。很多人都说我是随和,我觉得这有啥随和不随和的,人闲着干啥呀,天天上网有啥劲呢。再说,大事我也干不了呀,能当市长,我早当了。”

“马莹天天拿你比我,说我当大爷呢。说你天天做饭,还洗衣服。”

“我是闲不住。王美琪说我是没心,就干琐碎活儿。”

“其实你还真是当大爷的,当大爷这个事吧,不是说你官多大、多有钱,而是你有没有能享受一时就享受一时的达观。我就不行,屁大点事儿我就着急。就孩子上学这事,我打孩子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跟领导谈过,你上次说完暂

住证,我马上就回家翻箱倒柜的。”

“孩子上学这事儿,谁不着急呀。可我不行呀,我没有路子呀。那天,王美琪给我下命令,说这个事儿一定得我来跑,说儿子要是上不了学,就弄死我。他大爷的。这才哪到哪儿呀。她就这了这么大的决心了,不去弄死那些当官的,她要弄死我。”

刘学锋哈哈笑起来。袁韶声也笑起来,又接着说:“我也振奋了精神,可是我干啥呀,我总得干啥呀。可事实上,我啥也干不了。前天晚上,王美琪让我看一个非本市户口幼升小家长群的消息。是区教委制定的今年详细的材料审核明细。明细显示今年非本市户口儿童入学需要五类约二十项证明(比如适龄儿童家长给人打工与自己当老板区别很大,要提供的材料有很大不同),发这个明细的家长表示,要速存,他马上删,因为还是在保密阶段。认真看完明细,我们家的事儿来了,且不说其他问题,住处成了第一大问题。”

“怎么了?”

“如果没有买房,租住的一定要是私产房。问题有两个,一个是租住,一个私产房。我不是租住,也就没有办法提供明细要求的租房合同。我大爷家的房子是公房,这样也就没有办法提供房屋出租人完税证明。我跟美琪说,王美琪说,她也这么寻思的,这是啥意思呢,政府总不能不让借房子住呀。我就对她说,你跟我可以常有理,你跟政府来这一套,人家可不管你,就不给你通过,你有多大脾气呀,你照样傻在那里。”

“那你咋整呀。靠,我租的房子也是公房。”刘学锋啧了一下嘴,“我还给房东保管过房管所的房租费单据呢,一年才一百多块钱。”

“有啥办法?王美琪让我赶紧发动朋友同事啥的,看看能不能联系到校长或者教委的人。先是打听,实在不行,抓紧送礼。”

“联系到了吗?”刘学锋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是在说废话。联系上了还在这里说啥呀,说也是得意地说,不是这样句句都像在感叹。

“联系啥呀,高屋建瓴地谈方法谁不会呀,但有啥用呢。我问了六七个同事后就不打算再问了。这些年轻人,没有一个是本市的。而且,他们都还在考虑搞对象要不要以结婚为目的呢。”袁韶声看刘学锋又想笑,就接着说,“这帮人,他们的熟人我看了,就三类,一类是老家的,一类是同学,天南海北的,一类是虚拟的,别看有时候聊得热乎,是男是女他们都拿不准。我又打了十几通电话。好多都是很久没有联系过的,你又不能上来就说事,总得聊聊家里怎么样啊,工作怎么样啊,最近怎么样啊,最后,都是还好吧,问到孩子上学,都是‘真的没路子’或者‘真的找不到关系’。那些有孩子的,你问他孩子那时候上学咋办的,要么说很简单,要么说孩子在老家上呢。”

刘学锋理解袁韶声的东拉西扯,人家请客多说些废话发泄一下情绪、排解一下郁闷不行吗?但他还是渐渐地走神了。不是不关心对方,而是他渐渐地开始着急自己租的公房了。如果租公房的孩子不能上学,自己该怎么办?他让袁韶声把图发给他。看了图,刘学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本来只想打听一下学校招生需要哪些材料的事,结果一坐下来就弄了个门儿清。房子的事还是让他心里凉了半截,但也仅仅只是凉了半截,他马上就想到了安慰自己的办法。他说:“我们现在有两个问题,一个是这个东西准不准,第二个才是如果这个东西准,我们应该怎么办。我觉得,我们应该分头到社区问一下。”

他们两个住得虽然相距不远,但并不是一个社区。袁韶声说:“对呀,这个路子比较正。不过,这个材料对不对,社区的人估计也不能明白,倒是他们可能能说明白借房子住算个怎么回事。”

刘学锋越来越觉得这个消息的虚假成分应该很大:“我觉得这个东西不太靠谱。我这么说不耽误你明天继续到社区打听啊。”袁韶声抿了口啤酒,示意他但说无妨。他就拿着手机对照着材料说:“你看啊,工作这块儿的,要劳动合同复印件,可以理解,要公司或单位法人证书,要是一个人在市委上班,他还要市委书记的工作证吗?另外,你看,还要社保缴纳明细。你到社保局一查不就清楚了吗?没有单位,或者这个单位是假的,他疯了啊去社保局交钱。我觉得呀,这是有人在开玩笑。没这么整的。这就是折腾人,不是正经办事的。”

刘学锋说完,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高了,还充满戏谑的味道,而袁韶声并没有用一个更轻松的表情来配合他的情绪。这让他多少有点心虚。也许自己办这样的事太少了。袁韶声在很认真地倾听刘学锋满是情绪的话。他刚想发表自己的意见,手机响了一下。是袁天昊要跟他通话。也没有啥事。挂电话的时候,突然发现王美琪昨晚让他刚刚加入的那个群有好多条消息,于是翻看起来,一边看一边说,不会吧,不会吧。

是一个人在抱怨,说年前托关系给教委的人送的礼,刚刚给送回来了。本来以为高枕无忧了呢,现在看是九死一生了。马上有人打听是怎么回事。这个人说,今年的招生方式改了,材料不再是教委审,而是街道审,审完,教委及纪检、公安等部门一起抽查,出现问题就拿街道是问。然后,材料合格的,按片入学,个别学校学位不够的,再统一按规则调剂。

刘学锋说:“来来来,把我拉进这个群里。”

两个人都盯着手机。抬起头来的时候,袁韶声喊:“服务员,把串给热一下。”

刘学锋说:“酒点得太多了。不应该让它一下子全开。”

“来来来,我们来碰个满杯的。”

喝完了一满杯,刘学锋就觉得那股凉意在胃肠里蛇一样蠕动,然后慢慢融化,慢慢变成针形,一点一点穿透整个上半身。就是在这种慢慢来袭的、似乎还有点麻酥酥的冰凉中,他才意识到这杯酒实在是一杯压惊酒。他相信,那份材料明细是真的了。在群里众声喧哗的讨论中,大家对那个流程的改变并不是太关心,连那个最早抱怨送的礼被退回来的人也没有再提。大家都在谈论那个材料明细,而且越来越肯定那是真的。

伙计还没有把串加热好。两个人彼此看了看也没啥说的,就都去夹凉菜。吃了口菜,刘学锋说:“我们再来一杯吧。”又干了一整杯。刘学锋说:“这可是一个系统性的工程了。”

袁韶声打了个嗝,就那么冷笑一下说:“扯淡扯到最后,难受的还是他们自己。”

刘学锋摇摇头。也许只是他想象着自己摇了摇头。他觉得袁韶声这话说得没有意义,就像王美琪要弄死他一样没有意义。他现在迫切地想要早点回去,认真地研究一下这个材料明细。

第二章 人品大检验

4.时间到

事再多,也要一项一项干。无人看管证明是铁定需要的,那就先弄它。刘学锋那天晚上回去后,就和马莹在群里请教写法。群里很快有人回复,不但告诉了要村镇(乡)两级公章,还告诉了具体的格式和内容。第二天一早,刘学锋就给他爸打了个电话,说清了怎么写。刘学锋还听到他爸在电话那头不停地催促要纸要笔,嘴里不干不净的,心想老母亲一定是在低眉搭眼地在屋里转圈。好歹找到了纸和笔,口授文字内容时,他爸又几乎是一字一问。记完了,刘学锋又嘱咐,一定要寄快递。他爸迟疑了一下,说知道了。到了单位,刘学锋马上去找傅哥,傅哥看了明细并没有吃惊,不过也轻轻地埋怨了两句,说:“这是干啥呀这是,用得着这样嘛。”然后又对刘学锋说,“行,不管怎么样,有了这个咱就好着手了。其他的东西你到分社办公室找就行了,该复印的复印,该打印的打印,法人证这个事我来跟领导说。”到了下午,傅哥就把法人证给复印好了。刘学锋也把合同、身份证、暂住证等等都复印好了。下午下班前,刘学锋又去区社保局打印社保缴纳证明。在路上,他又给房东打了个电话,说到时候验材料的时候,房东要带着身份证、房产证和他一起让人审查。房东是个老头,七十多了,声若洪钟,说:“放心吧小刘,咱爷俩这关系,这事儿我一定得去呀。”

晚上到家,马莹那边也都把材料准备好了。但是马莹有些不高兴,说她单位的办公室主任磨磨叽叽的,取个合同都要她去找老总打招呼。刘学锋说:“你忽悠他两句呀,就说孩子上学的时候,我们请他吃饭。”

“我请他吃狗屁。”马莹说,“他就等着人请他吃饭呢,一天天的,就知道蹭吃蹭喝。”

马莹说完就做饭去了。刘学锋又对照明细整理了一下材料,虽然也感叹材料太琐碎,有的简直是多余。但看着这一堆在复印机里煎熬过后有些稍稍变形的白纸,他的心里还是充满了快乐。每码一张纸,就像是在往心头洒一层蜜。他抑制不住地给袁韶声打电话,说自己把该复印的材料都复印完了,档案原件该取出来的也取出来了,问袁韶声弄得怎么样了。袁韶声说,其他的也都弄好了,唯一的问题还是房屋合同的问题。不过,他已经给他大爷打了电话,他大爷要找人问问,过两天给他回电话。袁韶声说得很平淡。但刘学锋还是安慰他说:“别着急,反正还没有开始审核呢。”

“不是,你的那个私房合同是怎么弄来的。”

“我没有弄,我们单位领导说应该不会那么严,既然让人住了,就得让人孩子上学。我觉得也是。”

“实在不行,我去随便找个人,跟人商量一下,弄个假合同得了。”

“也是噢。让你大爷介绍个熟人,你去找一下不就行了。”

“对,我现在就给他发短信。”

挂完电话,还没从里屋到外屋,刘学锋就闻到屋里有一股腥味。海鲜的味道。他走了出来,觉得味道更浓了,可是马莹手里明显是在切黄瓜片呀。就嘟囔着说:“我的嗅觉有问题吗?我怎么闻到这么腥。”

“虾。妈妈说今天晚上吃山珍海味。”正在摆弄玩具汽车的刘玉喆说。屋里太小,车跑不开,但经常在屋里飞来飞去。

“没有琼浆玉液呀?”

“什么?”刘玉喆问。

“二锅头。”

“自己买去呗。”马莹在一旁插话。

买就买,爷心里高兴啊,整个二锅头算啥呀。还不买八块一瓶的呢,买二十六一瓶的。但是酒买回来以后,马莹的脸色就有点变了,说:“哟嗬,还有纸盒包装呢,昨天晚上没有喝痛快呀。”

“当然没有痛快了,就他妈想着赶紧地回来弄材料了。”

“行了吧你。就是不能给你自主权。”

“别逗了,二十多块钱也叫自主权。”

刘学锋给自己倒了约一两酒,问马莹要不要也来一杯。马莹让他多倒一点,自己抿两口就得。刘学锋又倒酒的时候,马莹给他夹了一条油炸小黄鱼。刘学锋把鱼夹到鼻子下闻了闻说:“好好的海鲜炸得一点腥味都没有了。”

“你不是说社区还要开个证明吗?”马莹没有接他的话茬。

“我跟赵书记说了,赵书记说还没有接到通知。说一有消息就告诉我们,让我们去办。”

“赵书记是个不错的人。”

“嗯,是个不错的人。”

轻松愉快地过了两周之后,赵书记在上班时间给刘学锋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说,今年的招生工作已经全面展开,让他和房东一起到社区去开居住证明,然后到街道去审材料。刘学锋问都有哪些材料。赵书记说,他也不知道,只知道社区要出一个居住证明。刘学锋说:“我先到社区看看都需要什么材料,办完之后再到社区开证明吧。”赵书记说:“我就是通知你一声。时间很短,你得抓紧,一共就两周。错过时间,就不给补办了。”

末了,赵书记又低声说:“今年的政策与往年大不相同,听说就是要赶你们外地人走。”

“没太听明白。”

“哎,就是通过教育政策呀其他政策呀,让你们觉得在城里都很不方便,主动离开。

5.圆脸姑娘

赵书记是周一下午给刘学锋打的电话,刘学锋请假,傅哥说关键时刻已经到了,你明天最好早点去,估计人不能少了。刘学锋说是啊是啊。刘学锋的眼里好像看到了春节期间火车站的人潮。当然,这种人潮不是让他心生畏惧,担心会被挤死,而是让他充满豪情:总算是要登车远行了。不过,他还是忍不住把赵书记撵外地人的话说了一遍。傅哥皱了一下眉头,似乎是嫌弃刘学锋听信小道消息,但又在瞬间叹息出声,那皱起的眉头就成了对自己叹息内容的嫌弃:“尽是折腾,没有外地人,还不回到改革开放前了?”这话让刘学锋觉得心里暖暖的。作为一个外地人,刘学锋当然会有些敏感,他一度把取得不了本市的户口作为人生失败的第一大标志。后来渐渐发现没有户口也没有啥不方便处,只要有钱干啥都行,才渐渐忘了这一茬。现在,为了孩子上学,他才又感觉到当外地人就是麻烦呀。他问过傅哥孩子上学的事。傅哥说,本市户口的入学都没有问题,户口簿一拿所有问题都解决。所谓问题,就是择校的问题。傅哥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有掩饰不住的轻松。傅哥的孩子上的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以及最好的中学。

下班到家,马莹去接刘玉喆还没有回来。估计是又去买菜了。刘学锋再次整理材料。

因为还有好多原件都带有塑料皮,刘学锋发现自己的材料都把牛皮纸袋要撑炸了。于是换装成两个纸袋。可是手头又没有把两个牛皮纸袋装在一起的袋子,找了一会儿也没有找到,也不知道平时那些大纸袋子、塑料袋、环保袋都跑哪里去了。于是就用捆青菜的塑料绳把两个牛皮纸袋捆在了一起。捆得很简单,就是打了个十字。但怎么瞅都觉得那不像是一摞材料,而像是一个用来炸碉堡的炸药包。不好看。刘学锋心底的仪式感又被激发了出来。伴随仪式感的,是他的神秘论。这样的材料包装可不行。给马莹打了电话,她果然是在菜场。菜场并不只是买菜,还卖其他的日杂用品。刘学锋说:“等着我,我也去,我要去买个袋子。”

但是第二天一早街道办公大厅门前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熙熙攘攘。甚至一个多小时以后上班时间都到了,人也不是很多,大家慢慢走进办公大厅,虽然也把大厅站满了,但稀稀拉拉的,没有拥挤。像是早上六点半的早点铺。早点铺七点的时候才会排起长龙大队的。大家都拎着各式袋子,也有的背着或挎着较大的随身包。有熟人相见的,都窃窃私语,没有熟人的,都沉默着东看西看,从他们中一些人身体倾向的姿态来看,显然是想听人家都在说啥。从在外面等的时候,刘学锋就在用目光寻找袁韶声,但是没有找到,他想,袁韶声总是那么不紧不慢的,可能会晚一点来吧。

进入大厅以后,虽然柜台里各部门人员都就位了,但审查并未马上开始。这时候,刘学锋还真碰到了一个熟人,也是刘玉喆幼儿园同班小朋友的家长。是一个胖胖的本市女人,属于那种自称心直口快的人,她孩子是个比较文静的女孩,刘学锋也有点印象。过去,偶尔会在孩子上学、放学碰到时说几句话,她大约都是在夸刘玉喆如何聪明。但是这次不一样了,她一看见刘学锋,脸上就变了色,不是那种很生气的样子,而是那种很无奈地重归于好的表情——小时候她爸爸让她把她的糖果分给你一个,她先是哭了,然后被开导一番后极不情愿地送你一颗糖果时的表情。“啊,你们刘玉喆不回老家上啊。”她努力把话说得既有惊讶成分,又有婉转语调。

“老家也没有人看呀,他爷爷奶奶得把他惯上天。”

“听说今年可严着呢……”

刘学锋想,这是把自己家刘玉喆当作抢学位的了。还没从幼儿园毕业呢,这就已经成了敌人了。刘学锋不再瞅那个胖女人了。她的声音开始变虚,她一边讲一边四处看,然后好像是看到了一个熟人,就打招呼走了。刘学锋生拉出一个笑容送她离开。这时候,一个工作人员从大厅右侧的楼梯下来,手里拿了个告示牌子,边走边说,让到二楼某个办公室去审,还要求大家排好队。大家都不满地嘟囔,也有人跟着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去看告示内容的。一个尖细的本地女高音骂道:“早他妈干吗去了,等他妈半天了来这么一出。”那个工作人员好像没有听见。大家开始乱哄哄地上楼。

上了二楼,大家都先要在门外排队,跟上医院体检似的。刘学锋前面大约有十个人。但检查似乎都没有用多少时间,而且大多数人出来时都平静里透着喜悦,就好像大夫说他们没啥毛病一样。也有两个人表情有点着急。一个穿着灰突突的老式夹克,头发乱蓬蓬的,脸上也仿佛蒙了一层尘土,一看就是在菜市场卖菜的,还没有走到楼梯那儿就开始掏手机,看样子是要和家人或者朋友商量办法。另一个人也穿着老式夹克,但很干净,走起路来身体过于松垮,应该是个开小烟酒店的,他出了门就狠狠地叹息了一声,走到楼梯那儿的时候,掏出了一根烟。但是没有点上,只是叼在嘴里。

刘学锋走进那个办公室后才发现,原来里面有两张办公桌,两拨人在审查。接待他的,是一个圆脸姑娘,二十二三岁的样子。即使坐着,也能看出来是个身材高挑的姑娘,天气已经热起来,但屋里没有开空调。她穿着无袖长裙,胳膊白嫩圆润,不是那种瘦削骨感的身材。这让刘学锋感到放心。他对那些过瘦的姑娘一直有着戒心,觉得她们高傲、冷漠、挑剔,而胖一点的女人一般都更柔和,更能迁就人,更善良。圆脸姑娘的表情有点不太自然,似乎在努力装严肃,也许她刚刚被领导批评了吧。她甚至都没有向刘学锋示意一下。这让刘学锋觉得她礼貌不够周全。

她和刘学锋没有太说话。她快速地浏览着那些材料,一只手压着那些纸张的一角,一只手拿铅笔没有削过的那一头指指点点。她的旁边有一张材料清单,刘学锋瞄了几眼,发现与自己之前在群里得到的那个似乎没有多大区别。

最先有问题的是老家的乡镇证明,她说:“格式不对,要重新开。”说完,也没看刘学锋,就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来,说:“这张给你,你让老家人就按这个格式弄,注意字号。”这倒是个小事。不一会儿,又有了问题:“两个暂住证都不行,必须是三月一日以前的。你看,这里规定得很清楚,要居住本市半年以上。从九月一日往前推半年,就是三月一日。”

“我都来十多年了。”刘学锋赔着笑说。

“那没有用。”圆脸姑娘说:“我们只负责审材料,谁审的谁签字,我说行到时候送到教委说不行,不光你孩子上不了学,我也得受处分。”姑娘垂着眼睑,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话说得冷冰冰的:“这个房子你还得跟房东说,要他把一年的房租税发票拿来复印一下。这个也是必须的。”

“我那是公房。”

“公房?那可不行。”姑娘似乎很吃惊。

“公房能缴租房税吗?”

“我不太清楚,你得到银行问一下,记住,得到我们本市农商行。”

“明白。”

刘学锋说他要把那个清单拍下来,回去好好研究,然后再把该办的材料全部拿过来。姑娘又拉开下面一个抽屉,没有要找的东西,重又拉开上面那个抽屉,翻了翻,找出一张新的清单给他。姑娘做这一系列的动作时,表情自然,在把清单递给刘学锋的时候,脸上甚至还挂着浅浅的笑。刘学锋又不太放心地问了几处具体细节,然后就道谢告辞。

刘学锋打听到暂住证和房子都不合格时,心里就发毛了。心里发毛不仅仅是感到恐惧,还有一种热血沸腾。从那个办公室出来,他没有直接原路返回从楼梯下楼,而是朝相反的方向走过去,那里有一个没有门的门,他认定那里不是厕所就是水房,他需要稍稍冷静一下自己,整理整理思路。是厕所。他抖了几抖,勉强抖出几滴来。没有任何快感。他简单盘算了一下,觉得应该都不难。房子的事麻烦一点。但也许可以找个关系试一下。他想,应该跟傅哥先说说这个事。也许工会可以帮个忙。自己租什么房子跟自己有啥关系呢,那是房东的事。自己常住本市,孩子常住本市不就行了吗。

从厕所过来,他发现有几个等在办公室外面的人不是在排队玩手机或者聊天,而是沉思一样半昂着脑袋,仔细看才知道是在侧耳倾听。他也停下脚。办公室里一个人在喊:“你们是干什么的?你们就是整人的。我租的啥房子我没有掏钱……”刘学锋觉得自己似乎还听到那个圆脸姑娘在轻轻地争辩,声音里带着哭腔。他很想听个结果出来。但是看着那几个人脸上隐藏不了的幸灾乐祸,他就打消了继续的念头,沿来时的楼梯下楼去了。